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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为您拭去眼角的珠滴:心结已解,所得虽空但由衷

[日] 松尾芭蕉 与谢芜村 小林一茶 正冈子规 著 / 叶宗敏 译 / 傅益瑶 绘 / 我想为您拭去眼角的珠滴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文图 / 左叔

之前,也零零碎碎地读过一些日本俳句,知道它在形式上近乎我们所熟悉的“格律诗”,但又惊诧它的体量之短。短短三行,体量小到仿佛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所以,总在担心如此短小的文学形式,所能承载的诸多的信息量,都是在表面的文本之外的意韵之中,而感受到意韵之美又是极难得的。

后来,又读过了日本“歌圣”斋藤茂吉的《心寂犹似远山火》,感受也是如此,总担心隔着语言、文化等诸多阻碍,在阅读译作的过程之中,永远只能抓得住皮毛,没有办法,其实是没有能力,去感受这些短小的作品所能蕴藏的丰富的、多维度的意象。找不到合适的方法途径,无法深入捕捉到深藏着的意韵,是我读俳句、短歌之类的日本古典文学作品的难处。

读这本由叶宗敏翻译的《我想为您拭去眼角的珠滴》,一直以为耿耿于怀的难处稍稍松动了一些。松尾芭蕉45首、与谢芜村45首、小林一茶48首、正冈子规72首,这些极具代表性的文学大师的俳句作品集辑成册,虽然不像“专著”“全集”那样穷尽一个写作者前后的风格变化,有“纵观”的体验,但却因为“样本”的丰富性反而拥有了”比较观察”的机会,能够找到这些俳句大师作品在形式上的相似性,又能感受到他们在创作主题、风格色彩上的差别处。

在我的理解里,作为“格律诗”的一种,俳句一直以来都是有形式上的要求,“短小”“三段式”是比较容易在“比较观察”中感受到的,但“季语”这样的形式要求,我也是在读这本《我想为您拭过眼角的珠滴》之后才知道居然会有这样的一种“必然”要求。

我对“季语”的理解 ,就是在俳句的创作过程中,一定要有能够交待出“季节”的词汇,可以是“春风”“秋雨”这种明确的季节性字眼,也可能是“蓼花”“夜樱”“天河”这样并不是明确的交待。本就篇幅有限了,还要有类似这样的诸多限制,反观我们律诗绝句,虽然也有“束缚”,但却有它的“自在”姿态的,感觉在文本上可以调用的就是整个万千世界。

初读十来首的作品时,感受不到“季语”的必要性,读多了就意识到这样略带“强制性”的要求,其实在是极为有限的“格局”之中迅速起构建起交待情境的必要因素。俳句因为短小,能所表达的丰富性是极为有限的,“季语”的准确“嵌入”最终成了最为“经济”“有效”的办法。当然,这与俳句的传统的创作主题也有很大关系。

在这本书收录的松尾芭蕉、与谢芜村、小林一茶以及正冈子规四位俳句大师之中,我个人比较喜欢与谢芜村的作品。我觉得他的风格非常有画面感,这可能跟他本身是画家身份相关。如果一定要从我们自己的诗人当中找一个风格相近的人物,我觉得可能会比较接近唐代诗人王维。

此外,松尾芭蕉的风格有一些惮意和宗教色彩,大概就是所谓的“玄幽”吧,书名的这一句,是他参拜鉴真像创作的俳句;小林一茶在晚年写下的那些“童稚风格”的作品也挺招惹我喜欢,但他早年的作品还是清苦了一些,跟他充满波折的人生一样;正冈子规的作品时有中日文化交流的印迹,夜读《水浒传》也能写一首俳句,他的作品有太多太多唐诗宋词的影子了。

当然中日文化之间在诗歌创作上也有一些视角上的差异。比如正冈子规的俳句“满舱稻谷香、野菊缀渚、蓼花镶岸”,情境交待的画面视角是“由近及远”的,感觉上是先是聚焦的“温饱"的实物之上,尔后又慢慢地失焦变成了“空镜头”,化作了一派秋景。

我总觉得若是按中国人诗歌语汇的镜头交待顺序,多半会是“由远及近”的,词序多半会变成“野菊缀渚、蓼花镶岸、满舱稻谷香”,从“空镜头”中不断聚焦,让视觉的感受不断的积累,最后又通过味觉的感受来突出秋韵。当然,这些只是我一个人基于自己非常浅薄的一些认知的胡乱猜测。

诗歌的之美,在于文本之外的意象,在极为短促的阅读过程之中,唤醒阅读者曾经体验过的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在文本与意念的激荡之中,感受到“微光与颤栗、语言和风物的极致之美”。

诗歌在形式上的美感,体现在文本之中的,常常需要通过朗读才能将其唤醒。中国古典诗词很多时候唯有大声朗读出来,才能够感受到音韵节律上的美感。

我不知道俳句是不是也有音韵节律上的要求,但叶宗敏此次的翻译,很多时候也考虑到俳句的韵脚的问题,这样的翻译非常符合中文阅读者对于诗歌类作品预设的期待。

有些作品甚至可以轻易地唤醒,我们自小就默背过的那些传统诗歌作品,曾在汉诗中体验过的美感又与异国诗歌中的体验叠加到了一处。此处的“更着菜花黄”,不也曾在“林边溪头”出现过吗?东方的清朗、西方的绛红,中间是一片金灿灿的黄花,黄昏时分的一派春景从纸面之上到回忆之中。

至此,心结已解。中文阅读者读俳句,虽不能像母语阅读者那样能够感受到它们背后的深藏着的意韵,但却因为自己站在中华传统文化丰厚的积淀之上,感受到他们也许也无法体验的另一层次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