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价值

文图 / 左叔

葛亮的散文集《小山河》读完的第一感受是略微杂了一些,前后之间有一些类似舞台调度换幕转场的感觉,虽然“时代洪流潜没于日常”的主旨仍旧在。相较于文集后半部分“谈艺录”式的创作感受谈,我比较偏爱这本散文集前面的内容,那些民国旧事以及他眼中港大、香港以及异域的风光,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小山河”。

一本书,不可能通篇都是好的,一篇文章,也不可能每个字都是好的。况且这个所谓的“好”,是作者的好,还是读者的好,人心各有标准。这话貌似我从哪里来读来的,但这几年读书的经验则让我更加强化对这句话的理解。写作者的表达在阅读者的接受之间,隔着万千不可控的因素。有时候,并不是本该期待的内容就会有预设的结果。

比如,对于像我这样尝试着成为一个写作者的读者而言,后面的内容其实更有价值。这部分内容算是比较详尽地阐述了他的一些创作的出处和来源,如何将生活里琐碎的意象进行拼贴,潜在如海的生活里寻找创作的灵感;如何前置作品内核概念,然后用情节将它层层包裹,嵌在一个故事里,等待地个有心的读者来抽丝剥茧;如何面对没有切身感受的历史题材,化解作为写作者在时间座标中的尴尬,将“再现”历史的野心变成“想像”的动力,这些都是值得借鉴的。

葛亮谈及的这些经验,让我联想到此前读过王安忆的创作回忆录提及创作长篇小说《天香》的过程。王安忆自认是个“愚钝”的写作者,为求得写作时的安心,从极少的史料中翻捡出明代上海地图,细致地画出小说中的场景,这个桥是安排在园子的什么位置,那个河是通往哪个更重要的水道,等于这“舞台”一切都设置停当了,这才安心地让小说里的人物为悉数一一登场。“虚构是小说家的特权”,然而小说家面对历史题材的时候需要做大量前置的案头工作,用细节让人物立住根,这样的体会有我也曾有过,这酝酿的过程充满了种心理暗示,仿佛推敲的过程中,人物的形象和情节越发的清晰。

这本书中,葛亮提及了二十世纪中叶列斐伏尔的著作《日常生活批判》和《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当中的理论观点,这些观点是依据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将日常生活视为一个介于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层面”,即所谓的“存在领域”。我对这套理论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与我读书的时候听闻过的“存在即合理”是不是相关。但我理解这套理论是葛亮所有创作的根基,穿行在日常之中,撷取俯仰可拾的碎片,在日常生活的“小山河”里洞见时代的惊涛骇浪。

日常生活有没有价值,当然有,必需有,它是我们依存的基础,没有日常生活的寻常与波折,就不可能有内心里涌动的情绪和感受。日常生活对于文学创作有没有价值,我想同样也是当然有,必需有。它是一面镜子,折射出来的光总有一束是特别耀眼,发人深醒的;它是一个容器,用以承载故事情节运作舞台,不管情节如何的曲折、主旨如何的宏大,最终落实到作品里还是得嵌回到日常生活里;它更是一个能量场,给那些能够静得下心来的写作者,以丰富的创作素材。

我猜,葛亮笔下的《小山河》,大概还有一个更直白的书名,就叫《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