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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你不是一个人走在这路上

文图 / 左叔

在读杨潇《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之前,我对“西南联大”这个颇具历史感和人文气息的字眼仅有的一些认知,一部分来自我在昆明某家平面媒体,极为短暂的半年实习时曾经到访过一些“实景”;另一部分则来自我的同乡汪曾祺先生笔下在西南联大求学经历的记述。与绝大部分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的人一样,虽有纸面上的阅读和脚踏实地的观察,但在我内心里也只是对西南联大留下了一个极为模糊的印象。

在西南联大“因何而来”这件事情上,我跟很多人一样都是相对笃定地知晓那个最为直接的原因的,至于西南联大“从何而来”这个问题上就知道得不多了。在我的同乡汪曾祺先生的笔下,他转水路去香港、又绕道越南、再经滇越铁路辗转到了昆明,在重病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考了一场试,最终成了西南联大的学生,师从沈从文等大家,后面才有昆明的茶楼、跑警报等一系列的“故事”。我所能读到的,几乎都是西南联大成立之后八年岁月里的吉光片羽,“从何而来”这个问题一直悬在那边,等着杨潇的这本《重走》帮我解答。

1938年,在北方战事吃紧的情况下,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以及南开大学共同组建的长沙临时大学决定往西南后方撤离。一部分师生经前面我提到的汪曾祺先生入滇的路径,辗转绕道从湖南长沙去往云南昆明;;另有近300名男生和11位教授及助教,包括大家都熟知的闻一多先生在内,组成湘黔滇旅行团,历时60多天徒步1600多公里穿越祖国大西南的重山峻岭,沿着河流和古老的驿道一路奔袭,最终抵达云南昆明。这是一场民族危亡之际的壮行,也是一场赓续文化火种的历险,时隔八十余载重新回望,依然觉得荡气回肠。

2004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先后供职于新华社、《南方人物周刊》等媒体的媒体人杨潇,在2018年也是西南联大学子徒步壮行80周年之际,在现代交通已经如此的发达、没有民族希望等待救赎的今时今日,以徒步的方式“重走”这条路,并记述下来了沿途的见闻,也就是这本《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的来路和出处。与八十年前三百多人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同,杨潇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这条路。当然他的“孤独”并不绝对,他有沿途接触、了解、探访与此相关的人事物,他还有一部手机联接着我们都熟悉的“文明的世界”。

在这本书里,我读到很多“重影”,杨潇眼前所见的实景,与当年走这条路的西南联大学子们记述在文字中的光影,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特别奇妙的氛围场,特别像电影里蒙太奇的闪回,现实与历史的画面纷纷溶解叠加在一道,有些事物沧海桑田已经消逝不见,却依然流转在民众的口耳相传之中,有些事物依然坚牢纵使改天换地,却依旧固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这一切都特别耐人寻味,需要在无人之处静下来想一想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某种割裂、某种牵联,以一种近乎平衡的方式呈现在同一个场域之中。回望你我的身边,这样的场域似乎又是比比皆是。

每个写作者或许都有属于自己的风格“指纹”。比如同样也是记者出身,从事纪实创作的作家袁凌,他在写作结构上总喜欢在前文中留下一个漫不经心的“勾子”,然后在结尾处巧妙地呼应前面的“勾子”,形成一个余韵不断的“回响”。杨潇在写作结构上则是另外一种“动静”,常常在结尾处多出一个跳脱全篇“主轴”的神来之笔,没有前文交待,往后匆匆结尾,就这么凭空多出一个颇有寓意的细节,比如公路上那个“被车轮谋杀”的矿泉水瓶等等,读到时既可以让你觉得世间事多半彼此相关环环相扣,又让人感觉到生活常常就是如此,全是芜杂琐碎的堆砌,你需要深挖一下才会看到某种象征意义。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会选样的时间节点?当然,我们都可以将这一切合理化为一个媒体人在找选题,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且有表达欲望的选题。但读完这本书,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选题,这是一个人的朝圣之旅,在别人走的路上寻找方向。我有一个更为强烈的感受,就是与八十年前的那群在民族危亡之际深感迷茫的学子们相似,杨潇踏上这条路,写这个选题,也有自己所需要面对的迷茫、方向、出路以及用行走来时刻提醒着自己还在向前的心理暗示。在影像横行、纸媒式微的今时今日,一个书写者在行走之中思考自己应该去往的方向。

“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荒唐事,有的年代格外多一些”。在书的“尾声”,杨潇辟了一些篇幅,粗略地交待了当年行走在这条艰辛之路上的西南联大学子们,在此后的时代浪潮中萍踪飘忽般的人生归处。是的,二十岁的烦恼,待到三十岁再看便不觉得有什么,而眼下三十岁的烦恼若是留给以后,大抵也是相似的。可是,人永远都无法站在事后,来看待眼前的困境,而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人面对的焦灼、不安、出走、冲动以及无法克服的局限性。

总有一些人对时代即将掀起的浪潮敏感一些,他们或是已在不断尝试着通往未来的方向,或是从前人走过的路中总结今时可用的经验来破解眼前的问题。或许世间本没有路,是人用热爱和勇毅在不同的方向上试错留下了一行行的脚印,也让后人有机会沿着这些脚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从一行脚印到脚印叠加到一起,最终人走多了便成了一条路。一条路的出现,恰恰证明了你其实不是一个人走在这路上。

刊载于《时代人物·新教育家》杂志2021年8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