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我们此生的隐秘

文图 / 左叔

对于一部分人而言,故乡是此生里隐秘的地方,像肚脐。曾经是我们生命的来路,最后变成了此生的第一个伤疤。

如果不是一早就示了人,如果不是特别需要交待的时机和场合,其实都是可以不说的。每个人对自己的来处,有意无意之间都怀抱着羞赧之心,越是春风得意之时,越是担心会露出端倪。未必完全是因为故乡是贫瘠的,也有人不愿意用资源充足的起点,来抹杀掉自己此后的努力。

然而,我们在此生之中也会有放下这份羞赧之心的时机,一定是我们意识到自己努力奋斗、刻意粉饰的一切,其实到最后都无法摆脱它给予我们一生的基调。

读刘亮程先生的《一个人的村庄》前两个章节时,第一个跳入到我脑海里的想法是:一个人此生的局限不是一个村庄、一座城池、一个时代,不是学识、历练、财富,而是他所能经历的一生。“人的去处都在人的一生里,人咋走也还没走出这辈子”,这大概就是我们每个人此生为限的框。

在这个“智能互联”的时代里,在这个被文字、影像、声音等载体充分记录的时代里,我们拥有了诸多跳出这个“框”的可能性,可以让此生的“厚度”加深,却没有办法延长人生的“宽度”,我们总要在有限的框里面去完成自己“一生的使命”。

然而,很多人并没有被“一生”这个框给困住,他们被“现实中的一座村庄”给困住了,因为内身无法从现实中抽离出来,所以没有办法站在一个高点来回望自己的局限性。这一点,《大地上的亲人》的作者黄灯写得很好,她说“一个人只有外出了,才会站在高处,俯览出生的村庄在地图上的位置,才会在乎家乡河流的来路和去向”。

我在《一个人的村庄》后面的章节里,解开了关于“人生置高点”的疑惑。看到了写作者是如何将写作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又是如何在不断出走的过程之中,渐渐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其实是无法走出这座叫作“黄沙梁”的小村庄。

在这本书里,另一个点破我一直以来迷思的观点是“写作是个不断丢失的过程”。“时光消失,文字留下。”“相对于千万个消灭于时间中了无痕迹的村庄,一个被文字记住的村庄也更不幸”。的确,与被文字记述下来的相比,真实的生活永远不止万一。

我写作有很大的一个因素是我一直倍受失忆焦虑的困扰,我担心我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会在天长日久之后渐渐遗忘。事实上,最近几年我也一直遇到这个问题。自从有了微信群之后,我在同学群、前同事群里,常常有半数叫不出名字的人。

一些现如今看起来颇为重要的场景和经历,我也没有任何记忆的线索,当我听到别人描述出诸多细节的时候,我面对自己搜肠刮肚依然空空如也的大脑,常常很有一种无力感。这些年,我以为我将自以为重要的内容都记下来了,但记下来之后我转头就把它们给忘了。

我已经快十年没有回过故乡了,我也在一直在文字里提到要回去,但我一直也没有回去过,心里面其实是拒绝的。我没有想过原因,也许我是怕记忆里的线索被勾起,也许我是在担心什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