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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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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外婆

文 / 大白兔 & 图 / 左叔

1.

外婆又住院了,这次是脑梗死。

我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大外孙女,而今却丝毫无法体会疾病在她身上碾压的痛苦,是的,我只是在听她说话时会觉得她的大舌头已越来越严重了,而且她说话会重复,颠倒,人称混乱。年前去看她还能自理,如今提裤子,以及扶着轮车走都不行了。

我还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模样,眼睛没塌,手还完整。我叫她好婆,她叫我啊昕。

我记得我最爱去外婆家,因为她最宝贝我,她总是会给我买那些贵的,别人家没有的零食。她能任由我玩,白天黑夜,从不打我,要求我。每次过年我妈送的年礼,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因为我会在之后的几天就把他们占为己有。

2.

外婆的第一次车祸在我初一的时候发生,外公喝了酒,在送她赶第一班去上海的车时,摔进沟里,外公只是皮外伤,而外婆,脑振荡。第二次车祸,间隔不长,危害却极大——外婆的两只手都残了。一边的胳膊里装了钢筋,至今没有取出,而另一边的手则不再垂直,而是像铁抄似的翘了起来。这只歪铁抄到了吃饭的时候,只能把勺子柄塞进大拇指与食指里,无法使用筷子。比手更加严重的是,外婆从此坐上了轮椅。过上了因行动不便而只能终日在家,每天与自己对话的日子。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竟中风了,送往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一半的脸沉了下去,右眼上的皮也像泄了气,死死的盖在下眼皮上。自此,外婆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好几年过去了,她每天5点醒,5点睡。可能在最早的几年她也挣扎过,一个这么倔强的人,怎么能甘心坐在轮椅上生活?可是现实往往残酷,外公要出去打工谋生,子女又远又忙,每天外婆只能自己把自己放在大门口,静静的发呆,或是等着同龄老太太来说说茶余饭后的故事,她听力出奇的好,根本不需要像我们和外公说话那样要搞很多肢体动作。等外婆坐累了,她自己会慢慢挪起来推着车子回房间躺着,这几千个日夜,她睡够了也坐够了。她一直对我妈说,我是真的没用了。然而事实却是她依然坚持自己上厕所,自己吃饭。除了衣服不能穿,头发不能洗,吃完饭只能用一条又黑又脏的抹布擦擦嘴-那其实是条盖在她腿上毛巾。她只有等我阿姨或者妈妈来才能洗个屁股和脚,她依然很重,连她自己都说,她觉得自己重的翻身困难。这次住院,几个儿女轮流照应她,她却几次拔掉针管,反复提出要出院,她说,你们赚钱都不容易,不要浪费钱。

3.

外婆年轻的时候在上海做生意,她贩过香烟,卖过水产,那会她总是很得意地说,一百斤的大米,我扛在肩上,上五楼一会会儿!的确,她长了一副干活的好身胚,膀子圆,大腿粗。连她的手指都根根浑圆。

肯干的外婆,因为上海的这点小生意,过得还算不差。只是小生意从来都是辛苦的,每日早起晚归,还要花大把的精力与那些挑剔的上海客人、城管斗智斗勇。她因为香烟被警察抓过,不仅遭到电击,连系在贴身的布包都被搜了去--那是一只装着钱却散发着汗水酸味的布包,存在她三层肚子的靠下两层中,每日经历着浸湿,唔干,再被挤湿。我之所以对它印象深刻,是因为外婆到晚上才会把它解下来,那时我和表哥就会帮她一起数钱,然后等着外婆拿出些零碎打发我们。那些混着汗水味的纸币被我们欢乐的换成了弹珠、跳跳糖,以及不愁吃穿的童年时光。

4.

外婆16岁就嫁给了外公,外公是家里的老大,但却极喜欢外婆,甘愿入赘。外婆大约也只和我一人说过,她们是私定终身。我没有特别注意过他们的恩爱,反而经常看到他们吵架,或许岁月艰难,忙碌,根本不允许她们有太多的闲情。外婆在第二次车祸的时候,还能用脚洗衣服,她让外公把水倒在盆里,自己倒洗衣粉,先用脚踩,又用脚趾拾起来搓。后来,她中风了,便只能坐着等别人伺候。外公并不是没有全心照顾,但是它们都败给了一个叫时间的东西。渐渐的,外公不那么细致了,偶尔外婆吃得慢还要骂,衣服穿的慢还要打,古语,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爱人!外婆常常向我母亲哭诉,说自己活着没有意义,说外公早出晚归不能照顾自己。我们看来,外公还要上班,能几年如一日端吃端喝已是不错,男的本来粗糙,多加要求也是无用。

谁曾想,外婆又住院了。最早发现她不对劲的是舅舅。隔壁办丧事,舅舅回来帮忙,发现好转的外婆说话大舌头,而且已不能自己站立。送至医院后分析,大约是隔壁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的呼天抢地,外婆耳朵好,情绪受了影响才导致脑梗。

我以为会在轮椅上等一辈子日出日落的外婆,又糟糕了些,而我在那么长的日子里,竟然麻木的适应着她的现状,她的脏。每次去看她,都好像例行公事,匆匆提着东西去,又匆匆挥手告别。其实每次去,她都会留我们吃晚饭,她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三个孩子,一个孙女两个外孙,4个重孙,年夜饭也需要两桌才够用。但我们都会因为诸多理由借口逃离。我们常安慰,蛮好,已经来看过了,老样子。

等要过年了,这些小辈们才正儿八紧来烧菜,陪她吃饭。她总是为不能烧菜这件事感到愧疚,于是每次都准备红包,起初是给未结婚的我们,后来是给婚后又窜出来的小的们。她行动不便后从不出门,只在我们婚礼时来吃一顿午饭,因为自知上厕所不方便,早早都会让人送回家。她非常喜欢孩子,每次去,都会把别人看她送来的零食让孩子们领回去。她总说candy像我,她总说小的们好来好来。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又在不停泛滥,我们总在岁月安好里麻木的活着,我们总觉得时间还长,孝心还早,直到她变成了一个名字,一段记忆。我们总在不停的懊悔,又不停的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