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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木匠

左叔新书《一生中还有多少个你》 | 签名版 | 当当 | 亚马逊 | 天猫 | 新华书店系统全面上架

最后一个木匠

文 / 孙衍 & 图 / 菁木

打我记事起,姑奶奶就已经八十多岁了。我们那里有一句古话,说:“只要活过八十一,就能活到九十九”,果不其然,八十多岁的姑奶奶皮肤白晰,脸色红润,就连白头发都难觅几根。
姑奶奶是从前清走过来的人,也是咱们整个家族里唯一裹小脚的女人。虽然裹着小脚,姑奶奶走起路来还是带着风,一颠一颠的像是要跑起来。晚辈想要搀扶她,她也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还能走。”
是啊,她都走了三个朝代了,还在乎这几步路吗?

每次姑奶奶回娘家都兴师动众的,因为她嫁得偏远,过了江还得行上十几里乡间路,所以每次都会命她的小儿子大包小包地租了船过来,小儿子其实并不大情愿,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要是路上有个闪失可怎么好啊。但姑奶奶不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想家想得像个刚出嫁的姑娘。
姑奶奶有两个儿子,之所以姑奶奶每次有事都交代小儿子,是因为对小儿子的器重,同时小儿子也是她的骄傲。相对于木讷拙朴的大儿子,小儿子自有两把刷子,而且年少时受命安排,学会了木匠手艺,出师自立门户后,因手艺日益精湛,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木匠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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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家门前种了棵枣树,这种枣树是典型的南方枣,姑奶奶称之为糠枣。这种糠枣个儿不大,但非常甜,每至秋天果实累累,坠满了每穗树枝,稍矮一些的枝丫都要垂到地面上来了。
枣树收获的季节,也便是姑奶奶最思念家乡的季节,她命小儿子用竹竿绑了网兜,一竿一竿地敲那些枝穗,金黄透红的枣子一颗颗便落入了网中,姑奶奶心里也乐开了花。因为她要把这些枣子悉数用布打了包,带回娘家,分食给后辈小儿孙们,边分还边絮叨:“早点成材,早生贵子……”
姑奶奶对这棵枣树异常的上心,她之所以要植这棵枣树,据说是因为姑爷爷去世得早,枣寓意早,她是期盼着两个儿子早日成人独挡门面。

大儿子老实憨厚,姑奶奶眼见所托无望,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儿子身上。小儿子倒也不孚所望,跟着邻庄的宋师傅学了木匠活儿。
据说这宋师傅是宫廷御用木匠的后代,先人修复过故宫的三大殿,早些年宋师傅一家搬来此处,以给四乡八里的乡亲做些木匠活为生。姑奶奶把老二送过去的时候,也是同样打了大大的一网兜枣子,还称了两斤猪肉和半斤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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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师傅听闻是姑奶奶送子学技,满口应允,看老二也是机灵懂事,便留了下来。后来老二也就是我们的二叔继承了宋师傅的好手艺,附近乡邻谁家要盖房子都找二叔。二叔不但木匠活儿好,还能写一手好毛笔字,甚至会些许丹青。到了我们小时候,房子已经是半砖瓦结构,少有人家会安装从前的木制窗棱,更别提雕龙刻凤的镂空木制推拉门了。

二叔人聪明,他在人家门帘上用行楷写上“万象更新”“紫气东来”的字样,寓意吉祥,很得房主欢心;他又把名人的画临摹到人家屋檐下的白墙上,有张大千的山水,徐悲鸿的马,丰子恺的情景人物,齐白石的虾,画得都有模有样,入木三分。而二叔画得最多的还是表达喜庆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以及喜鹊登梅等图案,也有画四大名著人物的,比如“宝黛读西厢”“林冲夜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人物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用现在的眼光看,那可是最早的墙绘呢。

星移斗转,二叔的手艺日益精进,但同时,人家盖房子却越来越少用到木匠了。二叔便给人家打制家具,很多人相信二叔的手艺,便让给自己家打造全套的家具。后来,家具也没人找木匠打了,都在大市场直接购买。二叔有些颓丧,姑奶奶便斥他,你看看你,给这么些人家盖房子,做家具,倒是没给自己家盖出个像样的房子来。

二叔其实也早有打算,因为这时候的他已经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盖房子是必然的事。不但要盖,最好还得盖两幢。既然姑奶奶发话了,说干就干。可是二叔在老宅子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发现已经没有地皮可用了。老宅子是姑奶奶留给老大一家的,新房必然要另觅他处。最后,二叔打起了那个棵枣树的主意,因为那棵枣树在一片平地的正中央,像是一个小广场,如果把枣树砍了,倒是有足够的土地来盖新房。可是,这枣树是姑奶奶的心头肉,万万是动不得的。二叔抓心搔腮也无济于事。
最后,他决定趁姑奶奶回娘家的当口,偷偷地将枣树砍了。

枣树成熟枣子落网的时候,也就是姑奶奶回娘家的日子,二叔千里迢迢风尘赴赴地把姑奶奶送回了娘家,就急匆匆地赶回来砍树。这棵枣树也奇怪,任凭二叔怎么刀劈斧砍,愣是没倒下,无奈之下,二叔一把火把枣树烧了。
姑奶奶在娘家挨家串门儿的时候,二叔亲自上阵,量地皮,走审批,买来砖瓦和木材,就动起手来。二叔又喊来从前的工友,没日没夜地干活,不足两个月时间,一座二层楼房就盖起来了。
冬至过后,姑奶奶也该回家了。二叔又雇了船将姑奶奶接了回来,姑奶奶回到家一看,竖立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幢二层小楼,心里喜滋滋的,但她颠起小脚绕着新房子转了一圈后,发现不对劲了,枣树怎么没了?
姑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任凭儿子儿媳怎么劝愣是不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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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没了,姑奶奶的精气神儿也没了。她整日坐在门前的木椅上发呆,那把椅子是二叔出徒时宋师傅送的,据说是宫里的手艺,上面的握把上雕着两具龙头呢。但这些已经不能让姑奶奶提起半分精神了,她呆呆地坐着,从日出到日落,从雪霁天晴,从冬天到了春天,老大每次过来喊她吃饭,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在外地工作,我爸奔丧的时候,看到姑奶奶的坟边植上了一溜儿的枣树,将那座新坟整个儿的都围了起来。
二叔哽咽着:“儿子不孝,砍了您的枣树,荒废了木匠活儿,儿子给您赔不是了。”
越过坟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