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 左叔
“家族史”,若是如实写,便是血淋淋的,一个疤挨着一个疤。
因为离着太近了,观察时容易畸变失真,下笔时难免会于心不忍。
1.
生在缺衣少食的六零年代。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在他上面已经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了。大概是走到养不活的境地了,母亲将尚在襁褓中的他一个人扔在上海街头。
兴许是那时节家家都揭不开锅,兴许是再咬咬牙也能挺得过去,最后还是母亲抹着眼泪又将他从天寒地冻的街头重新抱了回来。日子也就是从那之后才渐渐好起来的。毕竟,家中又添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的名字,除了兄弟姐妹都有的“家谱排行”之外,还一个“宝”字,识不了几个大字的父母可能想要表达的是“失而复得”。与同辈的兄弟姐妹相比,他的审美出奇的好,手巧且心思活络,只是人略有些游手好闲,行事轻浮。
被遗弃的经历,肯定是在他记事之前,但在家族口耳相传的共事叙事里,这段经历成了他“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底色。会玩,散财,很讨朋友和小辈们的喜欢。虽然成了家,有了一双儿女,但还是把家给玩散了。
年近古稀,孤身一人,谁都不沾,终究还是被“遗弃”在这滚滚红尘。
2.
她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女儿。嫁在一个几代单传的人家,为了生儿子,东躲西藏地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已经是九十年代初了,政策抓得越来越紧,最小的女儿无法带回来,只能寄养在当地人家。
至此她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夏天再热也要穿很多。开始以为是频繁生育搞坏了身体,过了很多年,大家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心理问题躯体化了。毕竟过了生育年龄,没了生育压力,她身上的这些毛病也就渐渐自愈了。
孩子只愁养不愁长,转眼间都长大成人。大女儿顺利成婚生子,却产后抑郁,婚姻破裂。寄养在别处的小女儿,在成年后身患难以根治的血液病,收养家庭迫于经济压力,让孩子来认祖归宗。
小时候,书读不进去,看着哥哥姐姐都成家了,她也想着要是能早早地嫁人就好了。如今,只活了这一辈子,她却仿佛一口气尝了几辈子的滋味。
3.
其实她并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孩子,在她之上原本还有一个哥哥,只是在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事实上,也没有人将她当作家中最大的孩子,在她之后父母便有了他们新的“长子”。
从记事起,从未有过“长姐”的优待与宝贝,却一直有要担“母职”的谦让与责任。一众兄弟姐妹里,她一直都是最为寡言的那个。逢年过节,眼里除了有活,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也是拖到了紧跟在屁股后面的两个弟弟都出社会了,自己才能“脱手”去成家,嫁的人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闷葫芦。尔后,她开始有动静了。原生家庭没能给她的那些,她想在自己小小的疆界里统统讨回来。
物极必反,再怂的人逼急了也要跳脚的。忽然有一天,闷葫芦不见了。试过各种方法,官方的,民间的,科技的,玄学的,这人就像遁地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又恢复了寡言的状态,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大。
到了做祖母的年纪,辗转有人托话来,说是在某处见过那闷葫芦。话外音,她听得出,却装不懂。曾经以为的依仗,如今寻来做什么呢?寻来也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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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寂灭,无人为凡人“立传”,讲一讲他们历经苦难却浑然不知,尝遍潦倒却未曾觉悟的一生。
世俗的成功与美满,显然要讨喜很多。他们跌跌撞撞的人生,也许无法撑起任何一个能够“上价值”的故事,却也无法否认,他们就是我们始终匍匐在大地上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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