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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橙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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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它先天的缺失,又逃脱不掉宿命里的绽放,那么,它又何必如此这般为难自己。
A·窗台上被掸起的灰尘

小诺在九月的某一个下午开始搬家。

大太阳底下,数只大大的皮箱如同搁浅的鱼,被弃在小区花坛的边缘。小诺看着皮箱发呆。皮箱上贴满了辗转于各大机场的标贴,层层叠叠如同伤疤。

无论在哪里,小诺都拼命地占据各式各样的物质,把自己的小窝塞得满满当当。每次搬家,小诺都尽最大可能带上它们一起走。因为小诺知道,无论在公司加班到多晚,回到家,一开灯,看见一屋子琐碎的东西,便觉得很温暖。

苏城曾经问过小诺为什么要带如此多的东西在身边。比如,掉了腿的木偶、小学的图画本、一只蝴蝶的尸体等等。小诺微笑着说,我一直没有家,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了跟着歌舞团跑江湖。我的家就是木板床下面的一只编织袋,所有东西都要仔细收好,因为弄丢了,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找回来。苏城不说话,紧紧地搂着小诺,温热的唇吻在小诺的额头上。

苏城帮着把东西搬上出租车,又过来扶小诺。小诺单脚着地,像只小雀一般跳到车门边上,任由苏城将自己塞进后座。打了石膏的左腿不能弯曲。只能侧身躺着在座椅上面。

阳光在小区绿色植物的枝叶上闪亮。小诺回头看自己住了一年半之久的高层公寓,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原处,就像窗台上被掸起的灰尘,在命运的洪流里面急聚飞舞,不知道自己下一站的停留将在哪里。
B·他有薄且坚定的唇以及粗野的吻
苏城需要上班,临出门的时候留下了热吻以及微波炉里的午餐。苏城的吻湿热粗野,小诺打了石膏的左腿被苏城碰得很痛。小诺还是强忍住了,可眼泪不争气往外掉。苏城以为小诺是感动了,替小诺抹掉,还笑话小诺是小孩子。

一个月前的一次交通意外,小诺受了伤,尽管有围观的人,但肇事者仍然轻易地逃脱。小诺因此住院,并丢了工作。苏城替小诺打抱不平,指天诅咒。小诺用手捂住苏城的薄且坚定的唇,小诺不喜欢听恶毒的话。

傍晚的时候,苏城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小诺,公司里面有一些事情还没有做完,会尽量早些回来,晚上会给小诺带爱吃的比萨。不过此先,还是得由小诺来自从冰箱里挖掘出能填肚子的东西。苏城用甜蜜的口吻让小诺替自己照顾好小诺自己,然后隔着长长的线路电话亲吻小诺。小诺微笑着说,好的。然后听到苏城挂断电话后,才按掉电话。

冰箱小诺中午就清理过了。除了两包过了期的速冻水饺,什么也没有。
C·爱上这如潮水般的无名花朵
苏城的房子是西区的一幢旧公寓楼的底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木质地板被经年的时光和历任的住户磨出一层哑哑的光泽,壁纸应该是最近十年内流行的花纹,因为年年梅雨,早已经是痕迹斑斑。落地窗外有一狭长的小院子,布满森森的绿色植物。

院子东墙上布满了一种阔叶的藤蔓植物。春天的时候,小诺偶尔过来,便会给它们浇水。当时它们还是娇弱的模样,但现如今它们布满了整片围墙,生机盎然,居然还开出了大朵橙红色的花朵。

不知名的花儿非常的漂亮,在暮色里像团火。看上去像牵牛花,但却比牵牛花硕大。花期似乎很长,临近暮色,仍不见凋谢的迹象。

小诺见过牵年花,那一种有着寄人篱下悲苦宿命的植物。童年的时候,福利院的围墙外就有,小小的花朵,淡紫色脆弱的碗状花冠。晨露中绽放,暮霭中凋败。失去活力的花朵枯萎着拧成一个梗,像一只昆虫的尸体。那个时候,小诺还是个有着单薄眼皮的孩子,很瘦削。

小诺有一盒画笔,是一个微胖的女孩子捐赠的。小诺还记得那天,女孩站在台上把画笔递过来,眼神里有不屑。小诺向她鞠躬,然后转过身向台下鞠躬。台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当有一天,小诺决定去画一朵黄昏风中的牵牛花时,才发现,这盒画笔里面缺了一种颜色。

紫色。
D·一直在思考的罗拉
小诺先前在一家专为地产公司服务的广告公司上班,做一些平面的事情,大到楼书宣传单,小到赠品的包装设计,纷杂多样。租住昂贵的高层公寓会有生计的压力,小诺只能买杂志回来研究编辑的口味,熬夜用压感笔给杂志手绘的插画。

小诺的画干净透明,线条简洁流畅,色彩淡然,很受女性杂志编辑的欢迎。从最初乱打乱撞的自发投稿到后来小有名气。小诺在这个时候认识罗拉

罗拉在北方一家杂志社做情感实录专栏。每天的工作便是约面目各异的女子喝茶或者咖啡,听她们讲千奇百怪的情感故事,然后把它们写出来,偶尔也会觉得对方的故事过于索然,想偷懒就自己编造谎言。罗拉会把准备刊发的文字发到小诺的邮箱,小诺在根据故事的情节精准地绘出大致的情境。

十月长假,罗拉来这小诺的城市旅行,她们约见在广电中心附近一间叫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咖啡店。小诺刚刚拆完石膏,拄手杖,独自一人打车前往。

罗拉穿素色“一字领”麻质的无袖上衣,肩上是由衣领的系带随意结成形似花朵的结,有束腰,衣摆参差不齐,随便搭了一条磨出毛边的牛仔裤,足下是一双浅色的便鞋。她肤色白皙,头发天然微卷,蓬松地束在脑后,大大方方地露出左侧太阳穴附近一块如蝶翅般的淡褐色胎记。

她们聊天,讲各自的状态和处境,像一对失散多年再次重逢的故人。小诺一直相信世间存在这样惺惺的情愫,两个人可以完全不同的处境和出身,但却有似曾相识的心态,她们像一根叶柄上对生的两枚叶子,尽管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心脉相通。

小诺,其实我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好。有几次,我几乎不能交不出稿子来。这一年里,我常常跟人讨论形而上学的话题。如果我们尝试把对物质和情感的需要降至最低,我们是不是就不必如此辛苦,或许可以更快乐一些,然而我们又那么缺乏安全感,惶惶然,不知目的地在何方。有时候就想做完这一年,就彻底地退出来,搬到这个城市附近的小镇子上去生活。临水而居,买菜做饭,看云读书,或许会找个温润的小镇男人生个孩子,或许就这样孤单一辈子。我需要一个独立生活的范本。
E·幸福恐惧症
晚上苏城买菜回来,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小诺在房间里研究厚厚的招聘报纸,浏览一些知名的招聘网站,看了一些广告公司的职位公告,并试着投出去几份电子简历。

苏城系着围裙,端着盘子在一边看着小诺,一边试探性地劝小诺,是不是考虑再多休息一阵子。

这次手术花掉了小诺大部分积蓄,并留下轻微的后遗症。住院期间,苏城曾帮小诺垫付过部分医药费,小诺出院执拗地将钱还给他。他们在经济上是独立的,互不相欠。接下去还有近半年的复健和理疗,仍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小诺知道自己很需要工作和钱。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综艺访谈节目时间,一帮人跟着主持人无辜的哄笑。两个人无声地吃饭,但各自心里都隐隐地有些不安的成份。

两个人的晚餐,家居生活的平淡,曾一度是小诺急切想得到的。在彼时眺望当下,会觉得应该有在安稳中纵容自己直至死亡的幸福感,但在当下,却仍然会觉得不安。在小诺危难的时候,苏城不离不弃,这样承诺“养你一辈子”的男子,小诺本应该可以将自己以交出去,但那种不知目的地的惶恐感挥之不去。

我想找到工作之后就搬出去住。小诺心平气和地说。

为什么?苏城从身后拥小诺在怀里。

以前让你搬过来,你不肯,现在好不容易搬进来了,还要搬出去。苏城的声音低沉厚实,在微凉的秋意里像一块温柔的棉布,包裹着四溢的孤寒。

太拖累你了。小诺转过身看着苏城。

苏城无言,用湿热的唇去吻小诺的额头。
G·雨后的斑马线
对于很多生活平淡知足的人来说,小诺由于某种缺失所造成的独立性格便是那道天际淡紫色的光亮。他们极力地想窥见小诺内心世界,但又缺乏足够的耐心,可是有人走进来,带着巨大的承诺和包容,却让小诺觉得像是一场幻觉,忽然忘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从出生开始,小诺便注定一无所有,所有在生命里出现的,只能用“幸运”二字来涵盖。遇上了苏城,纯属意外。苏城用他薄且坚定的唇,掩盖了小诺与生俱生的绝望,但只是掩盖而已。

小诺说,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苏城表情还算平静,我们不是好好的么?

小诺微笑,我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苏城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苏城薄且坚定的唇的还是老样子,只是不再说任何挽留的话。

数次雨后,秋意已经凉。午后的咖啡馆,只有他们两个人。从小诺搬出去后,他们已经不再经常见面。或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拒绝他 “养你一辈子”的承诺这本来便是莫大的伤害。小诺猜想苏城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个了断,只是不愿意开口罢了。小诺知道自己并没有放弃这段情感,只是当下已经丧失了辨白的能力和勇气。

他们在街角拥抱,然后回各自的住处,虽然同一方向,但一个上天桥,一个走马路。在天桥上,小诺定神地看着苏城的背景。苏城一个人微耸着肩,夹杂在人群里,行色匆匆地走过雨后的斑马线,不曾回望。
H·最后一个寓言
再见那架藤蔓是转年的五月,在罗拉客居水乡小镇上。罗拉真得可以放得下一切,急促地逃了出来,眼睛里面满是欣悦的光茫。小诺还再为生计努力,只是偶尔来小镇求得片刻的宁静。

她们坐在水埠头的青石栏上,听水巷里摇橹的船娘用浓重的方音歌唱。对岸民居的檐墙上绽放了如潮水一般的橙赤花朵。五月,空气里面满是甜蜜的忧伤。

罗拉说,这便是的凌霄,有人将它描述成一种攀附的植物,有媚俗的面目。可是,若不是它先天的缺失,又逃脱不掉宿命里的绽放,那么,它又何必如此这般为难自己。

小诺想起苏城薄且坚定的唇以及那些承诺,不觉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