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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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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已经第三次打电话给我妈,索要我的微信号码了。

那天他在南京拍了无数张照片,几乎每走到十米开外就要拍照,他生怕错过每一个可以摄录下来的景色,犹如生怕错过每一个和家乡重逢的片刻。
我终究没拗过他的坚持,加了他,收到了一张张并不清晰的照片,有的人扭曲了,有的景色是模糊的,有的整张照片就是一圈一圈的光晕。

我跟他道谢,并承诺会带回家给我妈看。
在这些照片中,仅有一张是清晰的,那是他与现任妻子的合影,他们站在南京著名的夫子庙文德桥上,双臂相拥,显出很甜蜜的样子,背景是灯火通明的街市和秦淮河对岸的双龙戏珠灯壁。

这张照片是我给他们拍的,他最后才发过来。正是这张照片,让我觉得大舅或许是真的找到幸福了。
大舅是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几岁就与我母亲分开了,所以亲情甚浅,唯一的联系就是逢年过节的一通电话。

我对大舅的印象异常模糊,仅能依靠我妈的描述才能得知一二。甚至我都无法将他和母亲还有挺拔英俊的外公联系到一起。大舅身高才一米五,也许还不到。如今发福了,更无法想象他现在的样子。

那天,我去地铁站接他,他在地铁站门前徘徊,来回地踱着方步,间或还搓着手,远远地看去,他就像一个裹着棉衣的陀螺。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毕竟我们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上次,他见我,我还刚上幼儿园,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我接过他手上的两个提包,他又拉了回去,说自己拎得动。我又将那两个旧得像上世纪八十年代乡镇干部出门时才用的提包夺了过来,转身就走在了前面。
大舅一路小跑紧跟着一路跟我寒暄,说本来不想来的,太打扰了。

我说大舅,你见外了,这里是你姐姐家也是外甥家啊。大舅又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也长高长胖了,小时候多瘦啊。

我说是啊是啊。

我们的聊天多少有些生分,但好歹路不远,转眼就到家了。
我妈开门迎接,我看见后面气喘吁吁的大舅,还有远远才跟上来的他的新任妻子。

大舅说,你走路怎么这么快啊,是当兵时练出来的吧。

我说是啊是啊,都习惯了。
我妈泡茶的当口,我从家里找出一只空的拉杆箱,递到大舅手上,说,你们把包里的东西都收拾一下放到箱子里吧,这样路上也能轻松点。

舅舅和他的新妻子再三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过来你家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怎么还好意思再要箱子呢。
最后还是大舅边收拾东西往箱子里放,边说,我来之前就说要买一个拉杆箱的,你舅妈不让,她舍不得,你舅妈可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呢。

我这才打量起这个从未谋面的舅妈,在我记忆中,大舅妈还是原来的那个大舅妈,前些年因病去世了。据说大舅妈患病期间直到去世,大舅的日子过得很惨,因为长期支付高昂的医药费,一度连回南京老家的路费都没有。所以,这么多年他也没再回来过。
现在的大舅妈是舅舅新认识的,听他们说只隔着两条街,是因为在一起上班日久生情才走到一起的。大舅说,她是七零后,读过一些书的,很通情达礼。我妈便在一旁不停地附和,挺好的挺好的,现在日子总算好过了。

大舅又说,好是好,就是头脑还是有点问题,不发作的时候真的挺好的,对我也很关心……

他没有继续说下半句,我和我妈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毕竟前面的大舅妈也是因为脑子上的毛病,久治不愈才去世的。现在,大舅怎么又给自己找了个有着同样病情的老婆呢。
舅妈脸上一直堆着笑,问她能不能听懂我们说话,她说能听懂一些。然后,她便对大舅耳语了一阵,我们都以为她提出要去赶火车了。结果,我隐约听出中山陵之类的话,便问是不是要去中山陵玩。

那天天气异常的冷,风也大,我妈本来是打算在家里招待他们,想着火车站也不算远,吃完晚饭送他们上火车,时间上刚刚好。
我看到大舅脸上现出一丝愁容,便对大舅说,是舅妈想去景区玩吗?要不,我们去夫子庙吧,中山陵这会儿很冷,一会儿天黑了就更冷了,晚回来火车就比较赶了。

然后,大舅像得了喜讯般对舅妈说,外甥说要带我们去夫子庙,南京最有名的景点之一。这些天光顾着走亲访友,都没怎么逛呢。舅妈有些兴奋的样子,已经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到了瞻园牌坊前,大舅就开始掏出手机拍照,一会儿拍风景,一会儿拍路人,一会儿又拉着舅妈要给她留影。他们就在人群中不停地举着手机,一度还跑上了快车道。

我妈看着他们忙碌的样子,直摇头,说你大舅啊从小就爱拍照,他年轻时候穿西装打领带的照片我还保存着呢,那时候小伙子多精神啊。
趁他们忙着拍照的当儿,我妈开始了电影回放般的絮叨,说,你大舅可怜呢,十几岁离家上学,然后二十多岁了还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后来听在江西工作的亲戚说国家在开发革命老区,到那边发展或许有前途。

于是,大舅便背起行囊孤身一人去了江西。

我妈说大舅去的并不是南昌,而是九江下面一个县,要从南京从轮船到九江,然后再坐汽车到县城,前前后后要折腾好几番才能到。
我妈在大舅结婚时去过一次,说那哪是什么县城哦,还不如我们这里的乡镇呢,街道破破烂烂,也没一条像样的路,都是石子铺的,坐个车能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大舅家也是穷得丁当响,烧饭用的柴禾都没有,还是我偷偷跑到对面人家偷了些过来,才算是烧了一顿团圆饭吃。

我妈说起这些来,就没完没了了,满脸的同情和怜悯。
这些年,大舅偶有电话来,特别是春节,他必然是要打电话一一问候的,他从未在电话里诉过苦,总是说在那边挺好的,哪怕是大舅妈生病了,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他也没向老家的亲人要过一分钱。有几次,南京的亲人都纷纷劝他,说要是日子不好过了,就回来吧,这边总比那边好。
大舅从未说过对自己的选择有所后悔的话,他总是劝慰家乡的人,说那边其实挺好的,小城,安静,消费也不高,压力也不大。后来,大舅妈去世,儿子也渐渐大了有了工作,日子一点点好过了,紧接着又买了新房。大舅将自己新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了照片传过来,给我妈看,说,你看这厨房,这灯,是不是挺好的,都是我自己设计的呢。
我们边走边聊,他们边走边拍,一会儿就到了文德桥上。我说我给你们拍张合影吧,我招呼着他们靠得近些再近些,他们相拥着,这时候路灯都纷纷亮了,照在他们的脸上显得很和熙,我拍完给他们看,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是我外甥拍得好。

过了文德桥,我对他们说,这里除了秦淮河,秦淮八艳的传说,还有乌衣巷呢。于是,我便背诵了一下那首著名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告诉这首诗指的就是这里,舅妈说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学过这么一首诗了。然而她还是很认真地去到巷前的石碑前,看上面拓刻的字,大舅从背后看着她,一脸的爱意,手上的手机又举了起来。
夜幕降临,我带着他们去附近的大牌档吃饭,大舅说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破费呢,看这排场,一定很贵吧。

我笑笑说,你们难得回来,这里是南京地道的小吃店呢,不贵但有特色。

那天,大舅和舅妈非常开心,一边听着南京白局,一边吃着秦淮小吃。大舅一个劲地感谢,说这么多年,家乡变化太大了,要不是你们带着,怕是好多地方都不认得了。今天本来是直接去火车站的,看着时间还早,便过来看看你们,也没带什么东西。
我妈只是笑,是那种客套的寻常的但又有些不可名状的笑,他们姐弟之间的亲情早就因为千山万水的阻隔变得有些生疏。

大舅初离家时不过是个体态轻盈的少年,如今早已过了天命之年,身形也日益臃肿起来。在他的记忆里,母亲还是个年轻的妇人,带着年幼无知牙牙学语的我,如今我人到中年,母亲也是年近花甲,抱起了孙子。
舅舅从微信上发完照片,说,这会儿你在上班吧?

我说是的。他说打扰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该怎样跟他寒暄,听他倾诉。在漫长的岁月里,我的内心里从来没有为这个舅舅留出一个位置,头脑里也从未有过这个舅舅的角色。他的出现,是那样唐突,那样生硬,那样不知所措,那样客气,那样生分,那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些,我们都无法解释,也永远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