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离乡背井,就有多少牵肠挂肚

初来乍到厦门,接我的司机一路上都在给我讲解厦门的美景。这里是最早的保税区是填海造成的陆地,这里是全国离市区最近的机场,这里是厦门第一座大桥厦门大桥,这里是集美大学,是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于1918年在家乡集美创办的,有着浓浓的南洋风情。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路两旁高大茂密的凤凰花树,此时开得正艳,浓烈得像彩霞满天。更妙的是司机告诉我,刚刚下过一场雨,结束了近一个月的阴霾,天上的白云都镶上了金边,“看来你明早醒来就能看到这一个月来第一个蓝天了”。

过了轮渡,到了鼓浪屿,下榻在朋友的朋友的一幢别墅里。别墅紧挨着鼓浪屿最有名的酒吧一席酒吧,到了晚上有足够多好听的歌伴我入眠,而不远处就是赵小姐的店。

《有多少离乡背井,就有多少牵肠挂肚》

朋友的朋友因生意去了香港,偌大的别墅只有一位约摸五十多岁的阿姨和我们相伴。阿姨一身睡衣,忙着给我们换鞋,一下子让我想起母亲,她们倒是有几分相像。进了房间,的确如此,她们都爱忙忙碌碌,有点小洁癖,地上掉的每根头发,都会适时捡起。在你将渴未渴的时候,会及时地倒一杯水放到你的面前。甚至,洗手间里用的洗漱用品和化妆品都一模一样。所以,对阿姨的亲切更多了一分好感。

很巧的是在来厦门的动车上,看到一篇林青霞《云去云来》里的连载文章,写到她的小秘书。林青霞真的是一个情商高的人,她称自己的生活保姆为小秘书。在文章里写她第一次服务便剪了个青霞头,虽未对她有比较细致明确的要求,但小秘书每天清晨都会提前出现在自己的卧室外面,只要一声低唤,她便会及时出现。小秘书是林从老公的一众生活秘书里挑出来的,觉得她清纯勤力可信任,但有些大头,存钱的时候经常不看便说是一千张,结果存下来才几百张。林青霞并未责罚她,而是觉得她单纯可爱。想必,不是每一个雇主都会像林青霞这般知性怜人,但小秘书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做得久了,小秘书提出辞职。林青霞知她到了婚嫁的年龄,问都没问,便说你该找个好人家了,如果有一天想回来尽管可以回来。小秘书很感动,但她此时更在乎的是他的情郎,一定在不远处等着她。

这世上,最没有错的便是爱。林青霞的别墅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家。

《有多少离乡背井,就有多少牵肠挂肚》

也听父亲说过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在上海有钱人家做保姆的阿姨跟他讲的。当时他们都坐在从上海回家的候车室里。那位阿姨是父亲的同乡,所以很快便聊到了一块去。她告诉父亲,自己在主人家带两个双胞胎孩子,从出生开始,一带就是七八年,如今孩子都上小学了,她也想着回家照顾日益年迈的老头子,还有儿孙。但两个孩子与她有了感情,死活不让她走,赖在地上哭着不肯起来。主人没办法,加高薪给她,挽留她,让她陪孩子更久一点。但她还是拒绝了,她自己也老了,家里有自己的孩子,还有孙子需要照顾。所有的亲情,都能趟过千山万水的思念,到达你心最深处,将你在夜里揪醒。这个阿姨边讲边哭,好似这对双胞胎已然是自己的孙子,那种不舍已经深入骨髓。

许鞍华在电影《桃姐》里描述了一位旧时保姆的典型例子。安静、隐忍、尽职尽责,无怨无悔。叶德娴扮演的老仆人,为刘德华饰演的少爷Roger的家族工作了整整六十年,伺候过老少五代人,如今年逾古稀突患中风,少爷Roger突感茫然,又忙于工作四处奔波无暇顾及。在桃姐的要求下,只好把她送去老人院。虽然Roger知道他们仅是主仆关系,知道有一天终将分别。但直到将她送去老人院,经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他才明白,这位一直服侍他的老人,已经如自己的母亲一般,渐渐老去,开始需要他人的照顾。这是一部有尊严的电影,其刻画的人物形象在中国这几十来也实为少见。“人生最甜蜜的欢乐,都是忧伤的果实;人生最纯美的东西,都是从苦难中得来的。我们要亲身经历艰难,然后才懂得怎样去安慰别人。 ”一部平静如水却暗潮汹涌的电影,一个我们在街头遇见都不会仔细看的一个老人,他们是那样简单地活着,为了他人,唯独没有想过自己。

《有多少离乡背井,就有多少牵肠挂肚》

晚上我们回去的时候,阿姨已经洗完澡在客厅看电视,她说她最爱看电视剧了。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消遣了。母亲与她一样,也喜欢看电视,但因为忙碌,经常顾不上。偶尔看过一两集好看的剧集,便会与我讲,边讲边唏嘘,唉声叹气,为剧中人的悲情大恸。我笑话她,这戏里都是演出来的,没必要当真。而她却总是说戏如人生,戏里有的,想必生活中也有,不然戏从何来。有那么些年,我在部队里呆着,隔着千重山万重水,母亲一边操持着家务,一边念叨着我。电话里,她告诉我,大姑妈去世了,隔壁的老孔去世了,你外婆去世了,你外公去世了,谁家的孩子已经添了两个孙子,很是可爱,谁家的媳妇离婚了,留着个孩子没人照顾很可怜。母亲在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带着浓浓的感情色彩,说到外婆外公去世的时候,她会哭得泣不成声;说到隔壁家新生的婴儿时,又会多了几分羡慕的语气。

阿姨说,洗漱的东西都放在那里了,你早点洗澡休息哦。阿姨是典型的闽南口音,不擅的普通话带着长长的拖腔。这让我想起在澳门葡萄牙餐厅遇见的一位女侍者,因为只有她稍会普通话,所以便殷勤地过来招呼我们。我问她是哪里人,她答自己是潮汕人,来这里打工五年多了,一年才能回去一次。她和招待我们的阿姨一样,一定是背井离乡,白天的时候,忙碌着自己应尽的活计,守着异乡人比自己的家人时间还多;到了晚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打发着时间直到深夜。也一定是怕梦里的短暂相聚,会惊扰白日的魂魄,而在雇主面前失了大体。

《有多少离乡背井,就有多少牵肠挂肚》

鼓浪屿的夜色浓黏醇厚,仿佛带着葡萄酒的气息。干净的房间里,有古早的香味,隔壁的酒吧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歌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