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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出来的都不叫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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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出来的都不叫悲伤

文图 | 左叔

D3088汉口至上海虹桥,上午十点二十分汉口站始发的车次。周二一早,郁文芳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私家车,从汉阳出发横穿六条地铁同时在建的“武汉大工地”,几乎是一路小跑的状态地赶上了车。过早时胡乱划拉两口的热干面,横竖撑在胃里,如同黄梅将至的天空不断翻涌。

她前一夜就试着用手机订票,可到了付款环节就卡壳,过了晚上十一点,订票系统就彻底登陆不上了,她颓然地对着已经整理好的一大箱子男孩子的四季衣衫哭了一会儿。

情绪失控也就几分钟,她就彻底地冷静下来了,她想明天一早赶到汉口站,买到什么票就上什么车,她就偏不信明天赶不到常州

郁文芳的车票是6车9A的位置,靠窗。连着的9B、9C已经坐定了两个男人,下身都穿着制式的工装服裤子,上身随便套了件运动款的T恤。她拖着个大箱子,汗腻腻地站在走道里面,有心想叫一声劳驾师傅,可话到了嘴边还是给生吞了回去。

她从挎包里掏出手绢,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然后正了正声色对着两位说:两位先生,能不能麻烦给帮忙搭把手,我这箱子沉……

没等她说完,那两个男人也就听明白了意思。也没有多言语,两个人一搭手,非常轻松地就将那箱子放上了行李架上。两个人起身让了让她,她侧身往里挪,然后坐进自己的位置。坐定后,她免不了再道个谢,寒暄个几句。

她见两个人面前的小桌板上各放了一个塞得满满的塑料袋,里面是盒装的冰鲜鸭脖子,武汉特产。她又瞥了一眼,他们工装裤上绣着电厂的标志,猜想这二位多半是来武汉出差,现在返程的过路客,便随口问了一句:两位先生,你们这是到哪里下车啊?

坐在9C的男人,耳朵里已经塞了耳机,开始玩手机游戏,多半也没听到她的提问。坐在9B紧挨着她的男人,戴了副眼镜,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也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地随便应了一句:常州北。

郁文芳一听常州北来了精神,便说道:哎哟,还真是巧了,我也到常州北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终于肯将手机放了下来,嘴里想说点什么,喃喃了半天却没有发出声音。郁文芳也不顾,接着说,先生,你们是不是常州的呀,我能问个路吗?

郁文芳说了个地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想了一会儿说,应该离车站不远,都在一个区,打车估计也用不上二十块钱。郁文芳又问,能不能用手机软件打车啊?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反问她说,怎么可能?现在抓违法运营那么严,手机接单的私家车怎么敢往火车站跑?你还是排队打出租好了,今天周二估计排队也不长的。

郁文芳哦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几句:我们武汉用手机软件叫车都叫习惯了,不过出租车二十块还真算是近的。我从汉阳叫车到汉口站还花了五十多呢,看来这常州也不大啊。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多半是觉得好笑,逗着趣问她:你是没来过常州吧?

郁文芳一脸认真地回答说,是的呢,就是以前单位组织旅游的时候,听说有个好玩的游乐园,我光知道它是江苏的,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这次来,本来还想着坐飞机的,网上一查也不知道买到哪里的票,后来看到有高铁动车的票,时间也不长,就坐火车来了。

那人大概觉得郁文芳这装腔作势的状态有点好玩,权当解闷的意思跟她继续聊着,我看你出门带这么大箱子,也不像走亲戚旅游的样子,你这是去常州出差啊?

郁文芳低了下头,嗯了一声应承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也不是,家里人有点事,我去常州处理一下。说话间,郁文芳的电话响,她一看来电显示,马上就接了起来。

她称电话那头的人叫王律师,嗯嗯哦哦几句之后,又问款子打到哪个账户里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虽然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机,可是耳朵还是竖着,被这一通电话勾出了无限的好奇心。

郁文芳挂了电话,看着窗外一阵愁怅。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她,也放下手机,迟疑了一会儿对她说,不好意思啊,我多一嘴。我刚刚听你这个电话是要打款给别人,这年头电信诈骗也太多了,这打款的事情你最好再确认一下。

郁文芳心里想,碰上个热心肠的,嘴上却说,不碍事的,之前都有过联系了,是托朋友找的律师,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人迟疑了,吸了一口气,接着问,很冒昧啊,你家里人摊上什么事情了?这都找上律师了。

郁文芳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看了一眼9C座上的男人正在玩手机游戏,然后问戴眼镜的男人,你平时也玩游戏吗?

那人点了点头说,不常玩。郁文芳说了个游戏的名字,那人说广告打得挺凶但没玩过,他们家公司出的新闻APP手机上倒是装了,挺有规模的一间网络公司啊。

郁文芳极冷静地说,是啊!我家里人就让这家公司给告了,警察前几天从成都把人带走了,现在就关在常州呢。

那人觉得意外反问她,怎么会呢?那家公司总部不是在北京吗,CEO不是姓张的吗,怎么跑到常州来了?

这一问一下子勾起了郁文芳前几日着急上火的各种坏情绪,她叹了一口气说,可不是说嘛,人从成都带走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把我们给急的,幸好我老公有办法,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关在常州了。

他工作忙也不好请假,郁文芳顿了顿,又补了几句,我也不想他在外面抛头露脸处理这事儿,怕对他影响不好。她迎着对方将信将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老公他是做警察的。

那人还是本能地哦了一声,然后顺着她的话说,公检法司都算是一个系统的,托托路子找找人,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的?

郁文芳停了一会儿,想想也是萍水相逢,说说大概也是无妨,要是万一在常州能够多条路子,不也是很好。她想了想,也就把戒心放下了。

她说,的确也不是大事,这人啊也不是旁人,就是我弟弟。我弟弟吧,他这个人打小就聪明,读书也好,网络啊,手机啊都特别懂,这不,我用手机打车了是他教的。我也不是太懂这网络游戏,我就知道他也就是在网上卖卖游戏装备,这也没有挣多少钱,就被那个公司给告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问她,这网上卖网络游戏装备多了去了,怎么会被抓呢?要不就是同行举报,要不就是因为诈骗数额太大了吧?

郁文芳听到诈骗两个字就急了,连忙反驳说,怎么可能是诈骗呢?我弟弟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骗别人的钱呢。他做得也蛮辛苦的,我知道他写代码都要熬夜熬到很晚的,他跟我说是为了帮那些玩家,买了他的装备就不需要24小时挂在网上熬了。

那戴眼镜的男人哦了一声回应她,按你这么说,那你弟弟卖的应该不是装备,应该是游戏外挂,那种东西的确容易招惹是非。

郁文芳听到这里,觉得戴眼镜的还是有见识的,比她那光知道发火、甩手不管的老公强太多了。她问那人,你说他也没有挣多少钱,怎么这网络公司会这么跟他较真,非要把他抓起来坐牢呢?

那人推了推眼镜说,那也不能这么说,这游戏公司的损失可不是按你弟挣的收益来算的,人家还有客户流失、虚拟资产受损呢,这关键就得看怎么评估这个案值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弟弟已经被关了,这刑事案件肯定跑不掉了。

郁文芳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如落水人乱抓浮木般地问,这把钱都退出来,再赔点,不坐牢不行吗?

那个戴眼镜也觉得萍水相逢,又何必把话说那么重,于是便调转话风安慰起她来,这事吧,按理说有“两说”的可能。现在我们国家网络立法不全,就看你请的这个律师怎么帮你们打这个官司了。

那人看她还想问点什么,赶紧另起了个话头接着说,话说你弟弟也挺厉害的,能写这个代码的那就能算个高手啊。郁文芳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人又接着安慰她,人已经关着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凡事啊都得一分为二地看。现在看是个吃官司,可着影响大的话,说不定哪家公司就看上你弟弟是玩技术的料,高薪聘他也说不准呢,这算不是算因祸得福啊!

郁文芳虽然听出来这话里有安慰人的成分,但仍旧觉得好受了些。她叹了口气说,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本份人家,从来没有摊上过这样的事情,遇到了总归心里发慌,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她明显地卡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弟弟这事儿吧,还有点机会,要是能帮上忙,我这一趟也就算没白跑了。

那个人见她情绪上缓和了一些,决计不再跟她乱扯案件的事情了,便随口聊了些其他的。一说她弟弟遇上这样姐姐也是福气,又说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还闲扯了几句武汉和常州的房价、天气以及工资收入。他们聊到了孩子,她说她儿子在读军校,现在大三,都当上排长了。那人说还是她有福气,年纪相仿,他的孩子还在念初中。

那个人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在学校。那人想都没想,顺着她的话说,你一看就像个老师。她顿了一下,反问那人,我有那么像吗?那人说,像,特别像我读初中时候,教我们语文的,你老公当警察,你是当老师的,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孩子难怪有出息。她不知不觉中被这句话给逗笑了,笑出了声。自从出了事之后,她还从来就没笑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点儿就笑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可不是吗?当年她考上中专读就是师范,也当了一年多的小学老师,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年青时攒得这一手好牌,打到人近中年,居然只剩下这几张哑炮了。

她失掉了聊天的兴趣,好在这个时候,乘务员开始来来回回地推销盒饭。两个人男人开始点餐,拆了一盒鸭脖子啃了起来,问她要不要也来点。她说没胃口,最近一直没有睡好,上车有点犯困了。

她闭上了眼睛,其实也没睡着。事态还未明朗,她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就没睡实过,先是儿子读的学校出了事,学校领导抓了一批,儿子那一批没有军籍的委培生全给清退了。

儿子说要在成都找工作不肯回武汉,她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可也就是这个一时大意误了事。可是退一万步,回武汉又怎么样呢?她现在就是一个幼儿园里看孩子的阿姨,能有什么本事帮儿子找到一个像模像样的工作。

她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大概是有短信进来了,她仍旧闭着眼,听之任之没去看。这几天,但凡听说此事的亲戚熟人也都纷纷打电话过来关心,话里话外透着嘘寒问暖,但她都听出了看她笑话的弦外之音。

也怨不得那帮人,当年她走出农村就已经让人眼红,又从荆州上到武汉,嫁了人落了户口,风风光光了好几年,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她被人看笑话了。她心里想,活得再憋屈,也不能让人给看扁了,再有难处,她也决计不会跟他们伸手。

倒是邻座戴眼镜的男人多事,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说,你手机在响,别误了事。她也不能再强装睡着了,于是滑开手机锁屏界面。的确好几条短信,但前前后后都是她老公发的。

一条写着:孩子能犯这么大事,都是你这个当妈给惯的。都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去捞他,他这样再不尝点教训,吃点苦头,能学好吗?

又一条写着:他妈的什么破单位,说老子刚请过假,不批我的假。不就是一个破保安吗?也挣不了几个钱,老子还真不干了。

还有一条写着:这事肯定是要钱的,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开不了口的,难道非要我这个大老爷们跑去跟他们借钱啊?

短短几行字,看得她心里生疼,两滴眼泪生生地砸在手机屏幕上。这就是当年,她为争那口气嫁的男人。她图了他什么?落户武汉,现在除了房价贵,屁用也顶不上;国营企业有保障,可他早几年就买断工龄了。而自己呢?背井离乡,丢了饭碗,跟着他粗茶淡饭活了半辈子,这一刻还奔在搭救儿子的未知路上。

大姐,你没事儿吧?邻座戴眼镜的男人,放下啃着的鸭脖子,关切她起来。她连忙对他说,我没事儿,没事的,谢谢你啊!她也没掏手绢,迅速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接着解释起来,我就是忽然想起我弟弟小时候的事儿了,你说他打小就聪明,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话没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心里面嗡嗡作响。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连在陌生人面前,都惯性地将自己不堪的生活藏得那么深,如果这不是防止他人窥视的本能保护,那又是出于什么呢?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有些话她不能说,只要一说破,这么多年她就白活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