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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茶初生,春水初盛

左叔新书《一生中还有多少个你》| 当当 | 京东 | 亚马逊 | 天猫 | 签名本+帆布袋 | 有声版 | 新华书店温暖上市

春茶初生,春水初盛

中国人的味觉对物候仿佛最为敏感,生理的时钟随着物候而转,味蕾的触觉随着季节更迭,早春薄如蝉翼的阳光,随着日子渐渐增厚、浓稠,春分过后已如出到第二遍的汤,鲜香饱满,就像刚刚结下的果实。春天到了,春上来,该喝了。其实老茶客们一年四季都在喝茶,为何还要讲究春日,其实春茶与刚折下来的笋尖、刚采下来的苜蓿、刚割下来的韭菜一样,是自然按照时序的一一馈赠,如果享有这样的馈赠,就如同饮下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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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边杨柳灰白的枝头绿意萌动,阳光经过玻璃的摩挲变成淡淡的鹅黄,在颈上绕着一些暖意,唇齿间留着茶汤的清气,刚从殷老家出来,深思仿佛还停留在那件静谧的宅子。南园的后门旁,是几家独户的宅子,白墙灰瓦,和前排的小高层没太大区别,我和Z君、M君,三角而立,天有点冷,在等待的时候会时不时变换下队形。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会儿,便看见西边有个人向我们走来,牛仔裤,毛线拼接棉袄,和一般的太仓土著没太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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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这就是殷老,殷继山。来不及寒暄,殷老径直去拿碳了,说是准备工作,而且正好能赶上我们约定的时间。想必并非人人有幸造访这间屋宇,尾随殷老鱼贯穿过复古的庭廊,来到室内。相比屋外的料峭春寒,屋内像是初夏,闷沉的,缓慢的,暖洋洋的。换上软底的拖鞋后有点恍惚,亲切如自己的家。右手拐弯,是楼梯,楼梯再向前是书房,匆匆一眼,便知此人知识渊博,涉猎广泛。琴棋书画,只棋用素雅的兰代替入眼。书房的对面是一间更为宽敞的收藏室(重阆阁和国香室),靠墙边的大多是字画,北边木架上是各类藏品和书籍,南边是几扇木窗和一把摇椅,摇椅旁,是一张古琴和放置于高低花架上的两盆春兰,“天琴初张金石相和,风萧时引鸾鹤为群”,然而,细细回忆起来,却也并不古板单调,空气中有来自书和木制品混合的类似檀香的气息,室中有几方茶壶,几只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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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有人拜访在先,殷老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碳,说:“干坐着太冷,来围坐在这里,暖和!”新添的炭火腾起一股白烟,又复幽幽燃烧。殷老客气地让我们随处转转,我们的谈话就从其中一整个架子的茶具上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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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茶,起于唐而兴于宋,到了明代,匠师在和文人们的切磋交流中,接受品茶、试茶理论的启发,一反做大壶的旧制,专做小壶,以适应文人阶层追求淡雅超俗的审美风尚。而最初尝试这种创新的便是壶圣时大彬,明代的他,游历到太仓,结识了陈继儒、王时敏、王鉴等人,在这些文人的劝说下,匠心独运,对紫砂壶进行了颠覆式的改造,冯可宾所谓“每一客壶一把,任其自斟自饮,方为得趣,壶小则香不涣散,味不耽搁。”一时间,时壶名满江南,而他本人也名留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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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老起身用竹勺从一个瓮中取水,告诉我们活水来自苏州马涧龙泉,沿用了宋人对水“清轻甘洁为美”的要求,还自嘲比唐人李德裕千里运惠山泉稍稍逊色。文人雅士对水、茶、壶的渊源都多有讲究,除了它们带来的真正好滋味,多少也有点痴迷的情怀在内。

“可是我们今天来却并不是为了壶。”我问。
“你说,灵魂的载体是什么?”
“肉体啊。”
“那壶就是茶的载体。”

忽然想起苏轼那句“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斗晴窗”,我们闭门围炉,春寒严严挡于门外,炉子上方悬着一把注满活水的铁壶,壶柄镌梅,精巧非凡。殷老的这把铁壶淘自日本,近代中国连年战乱、民不聊生之时,一水之隔的日本却保留了中国传入的茶具、礼仪,而这些在这个特别注重仪式感的国家,衍生出了一套完整的茶道。铁壶煮水的妙处就在于它能够提高水的沸点,甚至可达100℃以上,这样高温的水冲泡陈年普洱,可以更好的激发陈香和茶韵。果然殷老说:“可惜你们来的早了,清明未过,新茶未出,只能喝红茶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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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通红,吊壶里的水慢慢开始泛出一串串小气泡,然后是白雾,从吊壶里轻轻溢出,慢慢上升,散开,再往回看,小气泡已经变成大气泡,腾波逐浪,一层层你追我赶的竞相展露。殷老起身,用茶巾裹着壶柄,把水搁在一边,他看我好奇,就说:“刚离开火的水泡茶,会有点老,泡出来的茶会有点苦,我们要等它完全停止沸腾后,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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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移坐到茶座边,简单的整木茶几上,放着精致的小茶壶,公道杯,制茶小器具和茶盅。殷老开始熟练地温壶、备茶、注水,茶叶在沸水的冲击下,漾出一片白沫,仿佛美人沐浴,总是隐隐约约,却叫人欲罢不能,想一看究竟。殷老迅速的盖上盖子,把水倒出,他说:“红茶需要洗,是因为红茶是发酵过的茶叶,热水一烫,它才醒。”哦,原来是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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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注入水后,等了约末一分钟,殷老才拿起壶柄,帮我们每人斟了一盏。茶汤呈淡琥珀色,清香沁鼻而来,或许是等待了太久,或许是出自名手,感觉如获珍宝。殷老说,茶要热喝,三口而入,第一口小泯,淡淡清苦,第二口入喉,温润清香,第三口囫囵咽入,神清气爽!明陈继儒《茶话》中写,“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我们一行三人,也算是春天之际的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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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饮之间,殷老说起斗茶之事来。他本人就爱斗茶,闲来无事时,或去友人家,或邀友人来,各斟一壶好茶,相互品上一口,哪里的茶,哪年的茶,便随口道来。输赢当然是由茶味而定,赢者喜不自禁,输者也点头称赞,双方既联络了感情,又让茶文化在这斗茶里变得更有深度。我很吃惊,随口说了一句:“大概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茶客才能如此神话吧!”殷老摇摇头:“非也,太仓有一大批年轻人都爱喝茶,而且深谙茶道,我自己就带了好几个学生,他们小的才十来岁。我今年还在筹备茶文化研究会,男女老少,只要爱好茶,不管是为了基本的解渴还是精神层次的修行,都可以去那,目的只有一个,复兴茶文化,丰富茶文化,继而探索出中国特色的茶文化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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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过三巡,殷老取出新书签名相赠。带着一身茶香暖意出来,已不觉室外春寒。今年春茶可能还在山间等着一掬春雨,等着采茶姑娘翻飞的指尖,等着村寨中夜里炭火的翻炒揉捻,还没有放到喝茶人的案头,但是在这样一个春日,友人围坐,炭火温暖,谈茶、谈水、谈壶、谈艺,谈逐一苏醒的花、草、生灵、理想,晒春天的太阳,吹春天的风,这就是饮春茶的精髓,不在壶中茶叶,而在对饮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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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文 米饭/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