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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浦河的石水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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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校章

母亲在乡下教书时,就把尚在襁褓中的我寄托在学校隔壁的寄婆家。

寄婆家依山傍水。这里本没有山,其实是历代疏浚戚浦河道,泥土堆砌在河岸一侧就成了突兀而起的泥山。农人们在泥山上植竹种桑,绿浪翻卷,绵延数十里。寄婆的家恰好镶嵌在山坳中。屋前是一个很大的柴场,两侧植有香樟、木樨等树木,黄莺、白头啾啾如精灵般穿梭其间;福橘成列,凤蝶摇舞,真可谓“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即使寒冬,此间仍春意葳蕤。这里的水,就是戚浦河。寄婆家的柴场尽头通往河岸,石水桥一级一级往下掰开芦苇丛,伸向碧绿波涌的戚浦河面。

最早记事时,常常是寄婆抱着我哼着好听的歌谣,隔墙的朗朗读书声阵阵传来,伴着我数那屋檐滴下的水珠,看着那些欢跳的水珠顺着沟渠流向石水桥,慢慢流入春雨中的戚浦。幼时的我被寄婆围拦着,也无法追逐那奔涌戚浦河的雨珠。我哭我闹时,寄婆哄我说,看看,石水桥变没啦!果然,石水桥最前端的那块磐石慢慢地被河水淹没;可是在我的央求下,寄婆似乎有着神奇的力量可以慢慢地把石水桥召唤回来。那是寄婆给我玩了一个潮汛起落的游戏。

母亲告诉我,学校是以前一座名闻遐迩的寺院遗址,由于战乱人祸而渐被毁弃。废墟中那些石块就被乡邻们挪来搭堤岸、筑水桥。寄婆家的石水桥是最大的,石板宽阔一如露天亭台。石板上镌刻的碑文,记载着一个令人感动的传说。戚浦河本无名,有一年,两岸严重干旱,河水枯竭,明代抗倭大将军戚继光率兵士为江南旱区疏浚河道,引长江水浇焦土解干渴,沿河百姓为铭记戚将军的甘霖恩德,遂把这条河唤作戚浦……

戚浦河逶迤如一条银链,柔柔地永无停止地趟过石水桥。残暑长夏时节,观舟楫过往,闻橹声咿呀,动态风景时时更迭,天天异彩。寄婆怕有危险,总是揪着耳朵不让我独自到石水桥上,除非由她看护,我才可以静坐石水桥,亲近戚浦水。迎着河面拂来的凉风,俯看脚下流淌的河水,感觉如捷驶的快船载着我正在悠游前进。我甚至匍匐磐石上,双手划着绿水,真的像船儿一般。有时候,猛不防穿过三四只划子船,乌黑油亮的鸬鹚侧立在划子的船帮。有着鹰隼般双眼的渔民突然从喉咙里发出聒聒的呼喊,瞬间鸬鹚迅速扎进水中。渔民们脚踩扁竹竿,节奏急促敲打着船板,但见鸬鹚上下穿越,白色水沫腾空翻飞,顷刻河面就闹腾翻了。直至碧波中伸出点点黑精灵,那是鸬鹚叼着鱼儿出水,渔民们熟练地把它们挑上船,把条条鱼儿从它们的喉咙里倒入了船舱。有时候,一二小舢舨,悄然围拢石水桥,阿要卖红菱?卖红菱阿姐吴侬软语,明眸皓齿,嫩嫩的脸庞透出和红菱一样的粉红。有位阿姐跨上石水桥,纤指递送几枚红菱。望着舢舨流去,衣袂飘荡,才感到咀嚼的红菱最甜……

戚浦河

春花如绮,有位像卖红菱一样美丽的姑娘,披红绸带红花,从张满彩绸的船门,被接了出来,跨上了石水桥。那是记忆中石水桥最热闹的场景,清澈的河面泊满着喜气洋洋的船儿,石水桥挤满了敲锣打鼓的邻居和索要喜糖的路人。当新娘进了客堂面对寄公寄婆跪拜时,我妈催促我,快叫寄妈。……红花、红绸、红颜,那半空中爆响的鞭炮,纷纷扬扬在石水桥上空,铺盖着戚浦河,放眼如红色雪霏。

当我个头窜过台桌高时,离开了乡下回到镇上读书。但一到暑假,相约一二伙伴,在泥山桑园里玩捉牢帮捉游戏,渴了摘几颗紫色桑葚果,热了那就索性扑向戚浦戏水。寄婆就坐在石水桥上,手持一根长竹竿,倘若谁划出了远一点,她就大声喊他回来,用竹竿把他拉近河岸,谁也不能离开石水桥。

戚浦河的石水桥萦绕脑际许多年。那天,寄婆电话告诉我石水桥要拆了。我心头为之一怔,此时才感到石水桥真的如故友将离我而去,急忙赶去乡下。走过那段熟悉的河岸,似乎河面不如以前那样宽阔;倾听那久违的拍浪,仍然如往昔那样的清脆。石水桥的两旁拥满着芦苇,秋风下黄花飘扬,芦叶瑟瑟作响。岁月荏苒,寄婆不再年轻,年迈的她很少踏着石水桥去淘米、捣衣、取水……我牵着颤巍巍的她,拨开扑面的芦苇花絮,踏上了梦萦中牵挂的石水桥。

石水桥最前的、那块最大的磐石突兀还在。浅浅的一层绿苔,静静地抹住了它的脸面,花岗岩石阶在阳光下泛出的熠熠光芒;那石板经历了这些年潜流暗涌,凹凸之处也变得光滑无比;湍急的河水时而撞击泛起的浪花,就显出了生机,显出了激情,不禁想起了童年快乐的点点滴滴,充耳回响着与小伙伴们厮混的喧闹。

寄婆说,这段戚浦河马上要疏浚开拓,建造通港公路的大桥,老宅将拆迁,石水桥要派大用场呢。果然,河对岸掩映着朵朵绿色帐篷,各色建材堆放有序,时而传来流动的隆隆车辆声。寄婆侃侃而谈,对要拆迁的石水桥毫无惋惜之意。末了,寄婆还是不断唠叨反复告诉我说公家要派大用场。“但见丹诚赤如血”,她满头银丝面庞苍老却一脸地兴奋,我不禁肃然起敬,然而心生疑虑,毕竟拆迁时期肯定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不便。她告诉我,村里全安排好啦。伫立于河畔,凝望着沐浴阳光、充满生机的河岸,不久的将来,当大桥一驾南北,戚浦两岸石驳齐整,风景如画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垒砌桥墩的块块磐石,依然坚守着风雨不摧的心志,焕发着负重不屈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