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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焘贞:飘落凡尘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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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她出生于一个世代书香、钟鸣鼎食的显贵之家。父亲是当时内阁首辅王锡爵,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老师大名士陈眉公对其惊讶不已。她性格孤僻,落落寡欢。她订婚才三个月,未婚夫徐景韶就意外去世,谁能理解十六岁的她内心的苦楚?从十七岁起她就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行事越来越乖张。她诵习佛法,长斋受戒,成为居士。有日,她突然顿悟,并且成功辟谷。自称昙鸾菩萨化身,号昙阳子。作为仙师她轰动了整个江南。

王焘贞:飘落凡尘一朵云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

太仓的园花园每年四月都会举办牡丹节,在春色满园的牡丹园内,各种姿态的牡丹像一片片五彩的霞云,飘落在绿色的枝干上,红的绿的粉的紫的互相掩映。牡丹的美丽也许是种无法言说的气质,是独一份的特别,是宠辱不惊的淡然。浓淡两相宜,一袭华贵的雍容,倾倒了无数文人墨客。牡丹花下君子多,又有谁会得到它的眷恋。在花残叶落时,依然能保持其高贵姿态,那怕枯萎的只剩下孤茎,也不放低自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然牡丹有情,也不可相濡以沫,谁也打不破花开花谢的定律。若然牡丹无情,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但留下来却是寒心几多。

游览牡丹园时,会遇见一座玲珑塔,时常会把它想像成是牡丹园中的小凉亭。那痴情的柳梦梅就在牡丹亭下约会杜丽娘,美好的爱情随时可能发生,就在观园的你、我、他之间。四百年前就发生了这么一个爱情故事。贫寒书生柳梦梅梦见在一座花园的梅树下立着一位佳人,说同他有姻缘之份,从此经常思念她。南安太守杜宝之女名丽娘,才貌端妍,从师陈最良读书。她由《诗经·关雎》章而伤春寻春,从花园回来后在昏昏睡梦中见一书生持半枝垂柳前来求爱,两人在牡丹亭畔幽会。

杜丽娘从此愁闷消瘦,一病不起。她在弥留之际要求母亲把她葬在花园的梅树下,嘱咐丫环春香将其自画像藏在太湖石底。其父升任淮阳安抚使,委托陈最良葬女并修建“梅花庵观”。三年后,柳梦梅赴京应试,借宿梅花庵观中,在太湖石下拾得杜丽娘画像,发现杜丽娘就是他梦中见到的佳人。杜丽娘魂游后园,和柳梦梅再度幽会。杜丽娘告诉柳梦梅掘墓开棺,他便能起死回生。复活后的杜丽娘与柳梦梅结为夫妻,两人前往临安。陈最良看到杜丽娘的坟墓被发掘,就告发柳梦梅盗墓之罪。柳梦梅在临安应试后,受杜丽娘之托,送家信传报还魂喜讯,结果被杜宝囚禁。发榜后,柳梦梅由阶下囚一变而为状元,但杜宝拒不承认女儿的婚事,强迫她离开柳梦梅,这场纠纷闹到皇帝面前,最终杜丽娘和柳梦梅两人成为眷属。

在万历皇帝亲政时期的王锡爵,时任宰辅。他十分喜欢昆曲,在家养有昆曲戏班子。明末时期的苏州一带士大夫家里,曾蓄养戏班成风。王锡爵家的戏班请来昆曲创始人魏良辅的嫡传弟子赵瞻云和魏良辅的女婿、歌唱家张野塘指导。汤显祖的《牡丹亭》问世后,第一个演出该戏的便是王锡爵家的戏班子,演出达到了“曲尽其妙”之境界。相传,早年汤显祖曾向王锡爵次女王焘贞提亲,不巧汤显祖袖子里跳出一只宠物小松鼠,被王锡爵的朋友陈继儒认为汤显祖浮浪不庄重,从而否定了这门亲事。

王锡爵是汤显祖的座师,但是汤显祖在万历十九年向皇帝上本抨击首辅申时行等朝廷大员,同时也间接批评褒贬失当的皇上。这就引起了神宗与申时行等人的极大愤怒。继任首辅的王锡爵也曾经被汤显祖上疏时抨击过,自然对他不甚喜欢,有意压制汤显祖。导致他仕途上长期被排挤。而汤显祖跟王锡爵的死党王世贞也是观点不同,很不对眼。事涉朝廷党争,两边是恩怨纠结的关系。

如果说《牡丹亭》是汤显祖阐释下的昙阳子,杜丽娘是汤显祖想象中的王焘贞,似亦无不可。杜丽娘是一位聪慧过人的官宦千金,《四书》能逐一记诵,摹卫夫人书法几乎乱真。而王焘贞也是善写小楷。《牡丹亭》虽然事涉荒唐,却无论如何不像一出为了报复政敌而写的讽刺剧,汤显祖对此剧的珍爱非同寻常。据称《牡丹亭》由王衡的戏班排练,在王锡爵家里上演时。王锡爵看到戏中那个一梦而亡的少女时,他是否会黯然怀念“仙去”的女儿呢?虽然生前不甚怜爱,但以父母之心,恐怕内心宁可她如杜丽娘般在某处复活嫁了个书生,也比年纪轻轻“白日飞升”的好。这个时刻,剧作者、剧中人、观众之间达成微妙的心照不宣。

王焘贞:飘落凡尘一朵云

修仙为道的昙阳子

王焘贞是王锡爵的次女,自幼许配给了本邑直塘徐廷裸儿子徐景韶为妻。徐廷裸乃明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官至浙江布政司参议。王锡爵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尽管后来他官至大学士首辅,但在当时,两家也算门当户对。然而,不幸的是徐景韶在明万历三年刚送过彩礼仅三个月,即17岁那年因病而早夭,这对从小受封建礼教的王焘贞来说是个重大的精神打击,因为那年王焘贞也是17岁,两人是同年生的,却从此阴阳永隔。

徐景韶死后,王焘贞闻此恶噩痛哭了三天三夜,赶制白衣麻鞋,一身素缟,为其服丧。还对其父王锡爵说:从此将以徐郎未亡人的身份出现。家人自然反对,但王焘贞主意已定,不为所动,并说出一些得道成仙的言行。现在看来,可能是精神受了刺激后出现的某些不太正常的行为,但王锡爵知道女儿伤心,不忍刺激她,就作了让步。王焘贞从此开始一心修道,练气功,用辟谷功夫来绝食,她的辟谷成功,使家人大吃一惊,传出去后也使许许多多人视其为仙神。后来她索性以昙阳子自居。

那时王世贞辞官在家,心情郁闷,见王焘贞如此年龄美貌,不觉心动,加之王焘贞的那些玄乎的理论,与王世贞的向佛向道心理也颇合拍,竟被王焘贞收为门徒。王锡爵和王世贞都写了誓书,以表心诚,鉴于两人身份特殊,影响也就可想而知。后来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冯梦龙、沈懋学、瞿汝稷、赵用贤、范守己等都拜在昙阳子门下,连当朝大官大名士耿定向、管志道、徐渭、沈德符、沈瓒等也表示了对昙阳子认同的态度,为她写传写文。

昙阳子可能思念徐郎太甚,得道后,不仅可以从一而终,还能终结那种压抑人性的非人道的活寡生活。于是,她从为夫守节进而选择为夫殉节。聪明的王焘贞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得道羽化”。明万历八年六农六月二十三日下午,昙阳子到直塘拜祭了徐景韶墓,焚化了朱符,行了八拜之礼。之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礼毕后,在墓附近的享室铺席而坐,再不肯回去。王锡爵无奈,为其造了昙阳恬澹观。到了九月初八,王焘贞再次祭了徐郎墓,并剪头发放于徐郎墓前,于第二天九月初九左手握剑,右手执拂尘,端立而瞑,年仅23岁。

牡丹

昙阳观里的寂寞

昙阳子羽化的第二年,王世贞写出了《昙阳大师传》,收在《弇州山人续稿》78卷。据《直塘史志》载:明万历八年建昙阳恬澹观于徐景韶墓之东老鸦浜,万历十一年建旌表贞节坊两座,一在太仓,一在直塘。昙阳子的墓在太仓直塘东南部七浦塘南岸,小地名谓臧家浜、戴家小桥南堍。1966年时被平整掉。棺木为独幅雕成,棺的前方仅有方砖一块,无文字。据记载,早先墓前有甬道,有石人、石狮、石马、石羊等,正前方还有华表柱一根,墓四周植有松柏、冬青等。清代时,建昙阳观于南园内,香火甚众,在抗战时被废。

如今,昙阳子仙逝已420多年了,回过头来看,王焘贞实在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是爱情悲剧的主演者,或者说是爱情的殉道者。至于后来有些关于她的传记,写她从小就有得道成仙想法,不想与徐景韶成婚,实在是经不起推敲的一面之辞。当然,不能否认,昙阳子后期已带有某种宗教色彩,她不自觉地想融佛、道、儒为一家,或者说以释、道化儒,即王世贞在《昙阳大师传》中说的“超一涵三,唯吾大师。”其核心就是返朴归真,少私寡欲,恬静养性,淡泊养真。也许,王焘贞这个人物是个有争议的对象,但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年轻女性,能造成如此影响,也确值得探讨。

其实,王焘贞是个既不美丽,也无才名,甚至不被宠爱的女子,曾经被寂寞虚无的生活险些埋葬,她以一种别致得近乎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哪怕是毫无意义的“白日飞升”,这是她自己选定的命运,还是失控后的无可奈何呢?中国古代的女人想要青史留名,大抵只有两条路,一个是长得好,一个是有才艺会写诗。她是少数例外人士之一。当然,娄东王家是很厉害的,父亲王锡爵后来官至首辅,弟弟王衡也是个大才子,清代画坛四王中的王时敏是王衡的儿子,王祁原是王时敏的孙子,这家人百年间人才辈出,仕途还是其次。

作为王家的姑娘,王焘贞也不会太差。但是我们也看到她确实不好读书,并且没有受过很在意的栽培。因为体弱多病而面貌不美,不受宠爱,愈发内向,继而更不爱诗书女红,竟然转向了虚无的修仙。徐景韶她见也没见过吧,却执意为其守节,是真心笃信礼教,还是幻想破灭心灰意冷,还是要寻找一个逃避现实的契机呢?《牡丹亭》故事里,千金小姐因为压抑和寂寞,葬送了生命,当然杜丽娘是掌上明珠大美女,王焘贞在家族中的地位还要更寂寞些。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园花园里的牡丹正如《牡丹亭》中唱的姹紫嫣红般的开遍整个花园,登上玲珑塔,俯看牡丹仙子,一位少女微笑着横卧在牡丹花丛中,恬然如王家的次女王焘贞,正享受着热闹中的寂寞,她在美丽中飘然而去,如天上缓缓而过的云彩。原来,你是从这里而来,是飘落凡尘的一朵云。

文/端木 (原刊于《金太仓杂志》201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