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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之下,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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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的一本杂志上介绍到一位摄影师吉姆·李,作者这样评价他,“吉姆的照片中,衣服之下有身体,身体之内,还有灵魂,这些灵魂既矛盾又美丽”。这句话拿来说旗袍,太贴切了。旗袍是一种奇妙的衣物,它美,但是有灵性,它挑人,但是通人意。它可以是女人的闺蜜,也可以是女人的武器,它本身具有“既矛盾又美丽”的灵魂,更何况旗袍之下,裹挟的是更美丽的身体,更矛盾的灵魂。

海派旗袍有鸿翔、龙凤、瀚艺、朋街这样的百年名店、顶尖裁缝,苏州旗袍在丝绸故乡的小河边、曲巷里不动声色的经营着。如今会做旗袍的老人几乎都已作古,手工旗袍因其复杂的剪裁、缝制工艺,似乎渐渐变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一种对逝去生活的眷恋,一种对手工痕迹和其中所包含的人情味的怀念。太仓仅存的手工旗袍的裁缝更寥寥无几,我们有幸在一座商住楼后面邂逅了一家,她隐秘、低调、安静。却让人不由地想到北京前门大街上门头阔朗气派、雕花精美繁复的瑞蚨祥绸缎庄、祥义号绸布店,那里绸缎卷子云集林立,布匹展开花缠蝶绕,当年这里是何等的繁华,而那一世的繁华,如今仿佛变成了一张微缩胶片,在太仓小城的这样一家小店里,我们突然遇见了这张微缩胶片。那个旗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时代,如今静静栖息在一片布上,一段锦上,一对花钮上,在这里可以触摸它们,可以感受它们,可以看到它们的前世,以及自己的前世。

旗袍之下,是灵魂

裁旗袍的是许家儿子,缝旗袍的是许家阿姨,只有他俩有这样的手艺。阿姨就是个普通裁缝,以前是做羽绒服的,后来因为她的姐妹做旗袍,她也就学着做了。从上海将师傅请过来,三餐一宿的款待,那位老师傅据说是帮沪上明星做衣服的,颇有声誉。旧时的老师傅都会“留一手”,阿姨日日跟着看他剪裁、看他缝纫、看他锁边、看他熨烫,但一个月时间,对于一件旗袍的所有工艺来说,只能学到皮毛。阿姨说,做旗袍不能一步登天,也没有投机取巧,只能靠摸索。上海鸿翔的徒弟们,要3至7年的培训才能出师。而许家阿姨这一摸索,便是20年。而且做旗袍不是勤能补拙的事,还需要悟性。旗袍成衣最难的部分在袖笼与领子,从剪裁的尺寸,到拼装的工艺,都需要在身体标尺的严苛与身体的弹性之间权衡,都考验着制作者的尺度和经验,阿姨有一个徒弟跟了她十年,可偏偏在这个关节上,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最终放弃了成为旗袍手艺人的可能。而阿姨的儿子,又偏偏具有特别的悟性,仿佛剪裁之神对他有特别的启示一般。他经营着另外一份与裁缝完全无关的事业,但每日早晨或是周末闲暇,他会来店里帮母亲裁衣料,他面对的只是一页数据,却可以在一幅织锦缎的背面,用划粉勾勒玲珑女儿身。对于尺寸的把握,绝非一日之功,轻薄的料子,臀围要略紧一紧,厚重的料子,则要多留空隙,对于拼花的料子,要注意对花对格,对于丝绒这样带毛的料子,要留心顺毛和倒毛……做旗袍最讲究的是“可身”,多一份肥了,少一分瘦了,衣料紧紧裹着女人柔软的身体,如同玫瑰含苞的蓓蕾,如同绣娘张紧的绣绷,充满着一种紧张的、却诱惑的美感。阿姨总夸赞儿子,一剪子下去是没有反悔的,她儿子虽不做缝纫,剪出来的衣料做起来都服帖,穿起来都合称,几乎不需要大改。

店里的墙是苹果绿色,落地试衣镜前面一排粉艳艳的荷花,楼上制作间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低声唱,缝纫桌前冷白色的灯管嚓嚓地闪起来,阿姨手里一幅大红衣料刷拉刷拉的抖动。这真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小世界,一切颜色都在这里变得极致,却也极致得合理。如今年轻的女孩子追求黑白灰的色调、追求裸色的妆容,很难理解这种颜色的冲突。但张爱玲却是一个懂得这种冲突的女子,她似乎是以这种戏剧化的色彩冲突,来对抗世界的灰暗。在《更衣记》中,她尽情的书写她对于衣物,特别是色彩的偏爱。“古人的对照不是绝对的,而是参差的对照,譬如说:宝蓝配苹果绿,松花色配大红,葱绿配桃红,这婉妙复杂的调和,惟有在日本衣料里可以找到”。胡兰成对她的评价是“她又像十七八岁正在成长中,身体与衣裳如此叛逆”,她对于衣料色彩的冲突,也显示着她人格的冲突,她衣着的艳丽,也是她为人的惊艳,连胡兰成这样见多识广的才子,也还是被她震住,“我时常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做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种艳法,惊亦不是那种惊法”。

许家阿姨的旗袍几乎达到了纯手工。冰冷的机器快速而无情的复制,太容易获得的商品,就像太容易获得的资讯,太容易下载的电子书,太容易开始的爱情,因为没有了手工的温度和等待的热度,而变得廉价和冷硬。纯手工这样的“慢活”,会给旗袍酝酿出不同的味道。鸿翔的老师傅率领一个团队攻坚,要花半个月时间才能琢磨出一件旗袍来,像许家阿姨这样的小铺子,完成一件成品,也少不得要一周时间。

旗袍之下,是灵魂

首先衣料进到铺子里,都要先过一遍清水,避免成衣后的缩水,而后平铺阴干待用。一件旗袍严格意义上需要测量的数据共有36处,接下来主要的工序有检查裁片(对面、里、袖子、领子等裁片逐一检查,依次排放),缝制标记(在关键部位做好缝制记号),缉省、烫省(“省”是为了让衣料形成曲线,贴合人体,在衣料上剪开的口子),归拔衣片(衣料造型,重点是胸、腰、肩、背、臀、袖窿、下摆等部位),贴牵条(归拨之后,为防止衣料拉伸变形,用1cm左右宽的黏合衬,缝在衣料周边,主要是下摆和拉链处),滚边(根据不同的款式、不同部位,滚边的工艺也不尽相同,有暗线滚、明线滚、细镶滚、滚嵌线等),合肩缝、装袖,做夹里,合摆缝、袖缝,做领、装领,装拉链,盘花扣、钉扣,钉领钩、打套结,整烫。所有这些工序,几乎都要靠手工完成。铺子一角的模特身上,着一袭紫红色暗花的丝绒旗袍,阿姨抚着它讲述一件好旗袍的精微妙处,丝绒是最难处理的衣料,易变形、有毛势,所有手工都需平铺操作,而平铺的时候竟然不可用手,而是用气息,将其吹开,对于那些薄如蝉翼的里料,同样如此。裁缝对这些布料,有一种敬惜字纸般的尊重,一切手工艺者对他们所经手的原料,都有着这样的情感,他们去体会它,顺应它,最后才是改造它。她说好旗袍最基本的就是针脚匀净、曲线饱满,领子服帖挺拔,花扣相得益彰,外观不可见一处缝制的痕迹,拉伸时扎实、有弹性,特别是拉链需在身侧。这是区别于机缝旗袍的最要紧关节,因为一般批量生产的旗袍,都是背部拉链,因为只有手工,才能顺应着女人柔媚的曲线,将拉链以S型缝制在身侧,而保证背部完整的花型不被破坏。这些手工旗袍,精致到内衬的下摆,都细细镶上了蕾丝花边,眼前这件暗红色的丝绒面,却配着玫红丝质的内衬,镶着黑色的蕾丝,你可以想象一个矜持内敛的女人穿着它,可是微微侧身时,却见那白皙的腿上覆着不安分的娇艳玫色,缠绕着黑蕾丝般的隐秘心事。此时你必定会相信,旗袍是有灵魂的,它诉说着一个女人的故事,它替女人说一个故事,可能是说给男人听的,也可能是说给女人自己听的。

张震演的小裁缝,在昏暗的店里一遍一遍抚摸那个孤独的女人拿来改的旗袍,如同抚摸她的身体,与她的沉默对话;张恨水喜欢“一个女人清清爽爽穿件蓝布罩衫,与罩衫下微微露出红绸旗袍,天真老实之中带点诱惑性”;王琦瑶穿着粉红色缎子旗袍去竞选上海小姐,“缎子上的绣花,却是温暖着她的心,那细针密线,绣的都是她的希望,滚边滚的也是希望,看着会掉泪,即使事情不成也不怪它的。这些衣服,都是要与她共赴前程的,是她孤独中的伴侣。她与它们是有肌肤之亲,是心贴心”。能懂得旗袍灵魂的女人,才是会穿衣服的女人;能听懂旗袍语言的男人,才是懂得女人的男人。旗袍如水,蕴含着极致的女性力量,流丽的曲线、柔软的质料,那是温婉的力量;裹紧的身体、繁密的花扣,那是诱惑的力量;纤纤脖颈,亭亭腰肢,那是坚韧的力量,旗袍就是女性力量的权柄,她们正是握着这权柄,才获得这世界的荣耀与繁华。

文/书苑 图/雁庭/无语(原载于《金太仓》杂志2014年第3期)